监测站运行步入正轨后的一天，王建军带着一份正式文件，在监测站后面的小山坡上找到了老周。

　　老周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新移栽的“龙血草”培土。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守林员制服，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与山林融为一体的孤寂与坚定。他拒绝了监测站内舒适的宿舍，自己在旁边搭了个小木屋，坚持着他几十年来的生活习惯。

　　“老周哥，”王建军走到他身边，也蹲了下来，将文件递过去，“看看这个。”

　　老周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接过文件。那是一份印制精美的“聘任书”，落款是749局总部，内容是特聘周卫国（老周）同志为“749局哀牢山专项组高级顾问”，负责提供民俗、历史、地理咨询及野外行动指导，享受专家级待遇，月薪两万，并提供省城一套住房。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这是749局能为这位功勋卓著又饱经沧桑的老兵，所能提供的最大程度的补偿和尊重。

　　老周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聘任书，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愈发深邃。

　　王建军看着他，诚恳地说：“老周哥，这是局里的一点心意，也是你应得的。你在山里苦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到城里，享享清福了。顾问的工作不会太忙，主要是远程提供些意见，偶尔开个会……”

　　老周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王建军，投向暮色中苍茫起伏的哀牢山。山脊的线条如同巨龙的背脊，沉默而威严。远处，石垭口村旧址上立着的“真相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建军，你还记得1995年，我们跟着李建国组长第一次进山时的样子吗？”

　　王建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眼神也流露出回忆的神色：“记得。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以为凭着技术和信念，就能揭开所有的谜团，掌控一切。”

　　老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沧桑：“是啊，那时候不懂敬畏。李建国……他后来也懂了，可惜太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在这山里，误杀过自己人，也看着队友因为命令和隐瞒而牺牲，自己还背着污名活了二十年……这座山，看着我犯过错，流过年，也最终给了我赎罪和清白的机会。”

　　他站起身，将那份聘任书轻轻塞回王建军手里，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建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城，我回不去了。”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魂，已经留在这山里了。守着这片林子，守着石人、空洞、九隆墓，看着你们……看着749局真正地把过去的错误弥补回来，看着我那些老伙计用命换来的教训不再重演，我心里才踏实。”

　　他指了指山下灯火通明的监测站，又指了指自己那座简陋的小木屋：“那里，是未来，是希望。我这里，是过去，是警示。我得留在这里，既是守着这座山，也是守着我自己这颗心。”

　　王建军看着老周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却又孤独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他明白老周的选择。这份坚守，早已超越了职责和补偿，成为一种融入了生命本能的信仰和归宿。

　　“我明白了，老周哥。”王建军没有再劝，他将聘任书收起，又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取出另一套设备——一套最新型号的、便携式的地脉及环境监测仪，外观更像是一个加固的三防平板电脑。

　　“既然你决定留下，这个你务必收下。”王建军将设备递给老周，“这是局里最新研发的单兵监测设备，直接连入监测站网络。你巡山的时候带着它，遇到任何异常，可以直接报警，也能随时查看整个哀牢山的监测数据。算是我……算是749局，给你这个‘不在编’的守护者，配发的‘武器’。”

　　老周接过那台设备，入手沉甸甸的。他笨拙地开机，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与主控室类似的界面，哀牢山的地脉频率曲线平稳地运行着。

　　“好东西。”老周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有了这个，我这老守林员，也算是鸟枪换炮了。放心吧，有事，我第一时间‘呼叫炮火支援’。”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之中。

　　从此，哀牢山的晨昏里，多了一个背着旧背包、揣着新设备、步履蹒跚却目光如炬的老者身影。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背后，连着整个监测站，连着749局新的承诺，也连着所有铭记历史、守护未来的人。

　　他的守山，不再是赎罪，而是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