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侯府夜宴
宋慈云将给韩罡的密函通过“明月楼”的隐秘渠道送出后,心中稍定。然而,关于北疆蓝玉伤势真相和金绢完整破译的密奏,如何经由陶公安全上达天听,仍需等待合适的时机。就在他暗中筹谋之际,一份烫金的请柬,由永平侯府的家仆,径直送到了刑部浙江清吏司的值房。
请柬措辞客气,言称永平侯陆仲亨素闻宋慈云年少有为,智破漕粮大案,特设薄宴,为其接风洗尘,望其赏光。
看着请柬上永平侯的印信,宋慈云目光微凝。永平侯陆仲亨,与吉安侯陆仲亨是同一个人,是淮西勋贵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与胡惟庸往来密切,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白晓蝶之前探查到,通州驿馆灭口事件的黑影线索指向永平侯府附近,此刻这封请柬,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
“大人,此宴恐怕是鸿门宴啊。”赵虎在一旁担忧地道,“永平侯与胡惟庸走得极近,此番邀请,必是试探,甚至是不怀好意。”
宋慈云摩挲着请柬光滑的表面,沉吟道:“我知道。但若不去,反而显得我心虚怯懦,更授人以柄。而且……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刚刚破译了密码,正需要验证。永平侯府若真与幽冥道有关,府中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晓蝶之前发现的线索也指向那里,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一番。”
当晚,宋慈云回到小院,与白晓蝶商议。
“永平侯府?”白晓蝶蹙眉,“此府邸守卫森严,我之前试图靠近都感到几股不弱的气息。你孤身赴宴,太危险了。”
“无妨,他既然明着发请柬,在宴席上反倒不敢公然对我如何,最多是言语试探、威逼利诱。”宋慈云分析道,“我需要你在外接应。我会假意醉酒,提前离席,设法在侯府内探查一番。你熟悉江湖手段,在外策应,若我有不测,或发现关键证据需要接应,你可及时出手。”
白晓蝶思索片刻,知道这是目前最能接近核心线索的办法,虽担心宋慈云安危,但也明白机不可失。“好!我会提前潜入侯府外围,注意府内动静。你务必小心,随身带上我给你的解毒丸和信号烟花。”
“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两日后,华灯初上,永平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侯爷设宴,京中不少勋贵、官员都应邀前来,场面甚是热闹。宋慈云一身五品官袍,显得并不起眼,在门房的唱喏声中,缓步踏入这朱门高墙之内。
侯府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往来仆从如织,举止训练有素。宴会设在后花园的敞轩之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永平侯陆仲亨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色红润,身着锦袍,见到宋慈云,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朗声笑道:“哈哈哈,这位便是近日名动京城的宋慈云宋郎中吧?果然是少年英才,一表人才!快请入席!”
他亲自将宋慈云引至靠近主位的一席,态度亲切得近乎反常。席间已有数位官员在座,见侯爷如此礼遇宋慈云,神色各异,纷纷起身寒暄。
宴无好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藏机锋。
“宋郎中,”永平侯举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宋慈云,“你在扬州可是立了大功啊!听说那盐帮吴天雄猖狂一时,竟被你连根拔起,真是后生可畏!来,本侯敬你一杯!”
“侯爷过奖,此乃陛下天威,韩御史调度有方,下官只是恪尽职守而已。”宋慈云举杯谦逊应对,一饮而尽。
“诶,过谦了。”永平侯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不过,本侯也听说,扬州官场因此案震动不小啊,连李通判都……唉,真是可惜。宋郎中办案雷厉风行,但也要懂得刚柔并济,水至清则无鱼嘛。”这话看似劝慰,实则是警告他不要追查过甚。
旁边一位与永平侯交好的官员也接口道:“是啊,宋郎中。京师不比地方,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谨慎为上。”言语间,暗示他已在朝中树敌。
更有甚者,借着敬酒之名,旁敲侧击打听漕粮案细节,尤其是关于李清风“自尽”前后以及可能涉及的“更深势力”,试图套取口风。
宋慈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一应对,言辞谨慎,滴水不漏,只将话题往已公开的案卷上引,对于幽冥道、对于“座师”的猜测,只字不提。他时而举杯畅饮,做出几分醉态,眼神却愈发清明,悄然观察着席间众人和在旁伺候的侯府仆役、清客。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坐在永平侯下首不远处的一名清客吸引。此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普通,穿着青衫,看似与其他清客无异,独自小酌,并不多言。但宋慈云敏锐地注意到,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其纹样颇为奇特——那是一个扭曲的、仿佛水流漩涡又似蛇蟒盘绕的符号!
这个符号,与他和小蝶破译的金绢密码中,代表“玄水”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玄水”主北方、潜藏、阴谋!这与永平侯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北疆正在发生的变故,隐隐对应!
宋慈云心中剧震,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醉意”。他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永平侯道:“侯爷盛情,下官感激不尽,只是……只是下官酒量浅薄,实在不胜酒力,恐御前失仪,想……想先行告退,去醒醒酒……”
永平侯见他面色泛红,言语含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假意挽留两句,便对身旁一名管事吩咐道:“好生送宋郎中出去,安排一间静室歇息。”
“不必劳烦……下官自己走走,吹吹风便好……”宋慈云摆手,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他故意绕开主路,向着花园僻静处走去,那名管事只得在后面跟着。宋慈云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名佩戴“玄水”玉佩的清客。果然,在他离席后不久,那名清客也悄然起身,向着与宋慈云相反方向的另一条廊庑走去。
机会!宋慈云心念一动,趁着管事一个不留神,闪身躲入一片假山之后,屏住呼吸。那管事左右张望不见人影,低声呼唤了几句,便急匆匆向另一个方向寻去。
宋慈云立刻从假山后潜出,凭借着在扬州案中锻炼出的潜行技巧和敏锐观察力,避开巡夜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名青衫清客。
那清客似乎对侯府路径极为熟悉,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位于侯府深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的独立小院外。他并未直接进去,而是警惕地四下张望。宋慈云连忙隐入墙角的阴影中。
只见那清客在院门外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院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他闪身而入,院门随即关上。
宋慈云心中暗急,这小院必然藏着秘密,或许就是幽冥道在侯府内的据点!他必须想办法靠近,哪怕只是听到只言片语!
他观察了一下小院周围的守卫分布,选择了一处树木阴影较为浓重、距离院墙较近的位置,准备冒险借助树木攀上院墙,窥探院内情形。
然而,就在他刚刚移动到树下,准备借力上跃时,一股凌厉的劲风突然自身后袭来!
“何方宵小,敢擅闯侯府禁地!”一声低沉的冷喝响起。
宋慈云心中一惊,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向前一扑,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了这背后一击。他抬眼望去,只见两名身穿侯府护卫服饰、但眼神精光内敛、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汉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封住了他的退路。这两人气息沉稳,显然是内家高手!
“误会,在下乃是侯爷宾客,酒后迷路,误闯此地……”宋慈云连忙起身,拱手解释,同时暗暗扣住了袖中的信号烟花。
“宾客?”其中一名护卫冷笑一声,根本不信,“此地乃侯府重地,岂是你能误闯的?拿下!”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出手,掌风凌厉,直取宋慈云要害!这两人武功之高,远非寻常护卫可比!
宋慈云不敢硬接,施展身法连连后退,同时寻找机会释放信号。但这两名护卫配合默契,攻势如潮,将他牢牢缠住,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眼看就要被擒,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那寻找宋慈云的管事带着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两名护卫攻势微微一缓。宋慈云趁此机会,猛地将手中一枚石子射向远处,制造出声响,同时身体向后急退,口中高呼:“我在这里!可是来找我的?”
那两名护卫见状,对视一眼,并未再追击,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身形重新没入黑暗之中。
很快,管事带着几名仆役气喘吁吁地跑来,见到宋慈云,连忙上前:“宋大人,您可让小人好找!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此地乃是侯府库房重地,闲人免入,快随小人回去吧!”
宋慈云心知今日探查只能到此为止,顺势下台,装作醉意未消的样子:“哦?是库房啊……抱歉,酒后失态,走错了路……”
在管事的“护送”下,宋慈云离开了侯府深处。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小院方向,心中已然明了。永平侯府与幽冥道关联极深,那名清客,以及那小院,就是铁证!虽然未能潜入核心,但确认了这一点,已是巨大收获。
回到喧闹的宴会场地,宋慈云向永平侯正式告辞。永平侯脸上依旧挂着热情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宋郎中这就走了?不再多饮几杯?”
“多谢侯爷款待,下官实在不胜酒力,改日再登门谢罪。”宋慈云拱手,态度恭敬,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离开侯府,坐上马车,宋慈云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今夜之行,虽未竟全功,却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照亮了敌人隐藏的一角。
他知道,与永平侯,乃至其背后的胡惟庸和幽冥道的正面冲突,已经不可避免。而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