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全面激战
三月二十八,子夜,北平城西六十里,黑山峪。
这里已是燕山余脉,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早春的寒意在这里格外凛冽,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利的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一钩残月被浓厚的云层时遮时露,投下惨淡而破碎的光,将山谷中那座占地颇广、看似普通的庄园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庄园外围有土墙,四角有望楼,但此时望楼上空无一人,只有气死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将晃动的光影投射在墙外干枯的草丛和结冰的溪流上。庄园内一片死寂,没有犬吠,没有灯火,仿佛所有人都已沉睡。
但在庄园地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地窖被改造成了简易的工坊,数十座火炉虽然此刻已熄火,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炭火、铁锈和皮革鞣制的混合气味。地面上散落着打造到一半的刀剑胚子、箭镞模具,以及成堆的熟牛皮、生铁锭。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架被油布覆盖的、形制特异的弩车轮廓。
地窖深处,一间较为干燥的密室内,几个作牧民或工匠打扮的汉子正围着一盏油灯,脸色凝重。为首的是一个面皮黝黑、左颊带疤的中年汉子,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摆弄兵器所致。
“刚接到‘飞隼’密信,‘兀赤’在刑部大牢招了。”疤脸汉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咱们这处‘铁砧’,还有另外两处‘牧场’、‘皮庄’,怕是都已暴露。”
“什么?!”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豁然站起,脸上闪过惊惶,“那……那咱们还不快撤?!”
“撤?往哪儿撤?”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阴沉汉子冷笑道,“进了这道门,还有退路吗?‘道尊’虽去了,但‘癸酉之约’还在。咱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些家当,等到东风起。”
“可是锦衣卫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年轻汉子急道。
疤脸汉子抬手止住他们的争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飞隼’信里说了,京城那边暂时被其他事绊住手脚,宋慈云病重,毛骧主力在清理山东和江南的尾巴。咱们还有时间。但此地已不能留了。天亮之前,必须把能带走的紧要物资,特别是那几架‘神机弩’和淬炼好的精铁,转移到备用地点——鹰愁涧。”
“鹰愁涧?那地方更险,但也更隐蔽。”阴沉汉子点头,“只是搬运需要人手,动静不小。”
“所以,”疤脸汉子压低声音,“‘飞隼’还传来另一个消息。北边‘老朋友’的一支商队,恰好今夜会经过黑山峪北口,押送一批‘特殊货物’。咱们可以……制造点混乱,引开可能存在的追踪者,同时,看看能不能从那批‘货物’里,再捞点好处,补充咱们的损耗。”
几人眼中都露出了然和贪婪的神色。所谓“特殊货物”,他们心知肚明。
“干!”年轻汉子一咬牙,“反正都是掉脑袋的买卖!”
计议已定,几人立刻分头行动,召集心腹,准备车辆马匹,打包物资。地窖里顿时响起压抑而匆忙的声响。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庄园外东北方向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十几双眼睛正透过枯枝的缝隙,紧紧盯着庄园的动静。这些人全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不可闻,正是白晓蝶亲自率领的“明月楼”精锐,以及毛骧调拨给她配合行动的十名锦衣卫好手。
白晓蝶伏在最前方,玄色面罩之上,一双眸子在微弱月光下亮如寒星。她身后,一个锦衣卫小旗官凑近,用极低的声音道:“白女侠,咱们盯了三天了,里面一直没动静。会不会情报有误?或者他们早就转移了?”
“不会。”白晓蝶声音清冷,“外围暗哨一个没少,只是更加隐蔽。他们在等,或者……在准备转移。今夜风急月暗,正是时候。”她出发前,宋慈云再三叮嘱,李善长虽死,但其组织严密,北方据点必有应急方案和备用地点,行动务必迅捷隐秘,最好能人赃并获,找到与燕王府直接关联的铁证。若不能,则果断摧毁,绝不能让这批军资落入隐患之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临近丑时,庄园厚重的大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条缝,几辆蒙着厚布的骡马车被悄然牵出,紧接着是更多牵着马匹、背负沉重包裹的人影。他们行动井然有序,显然训练有素,迅速在庄园前的空地上汇合,约莫有五六十人。
“要跑!”锦衣卫小旗官低呼。
白晓蝶眼神一凝,抬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然而,就在这时,庄园北面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有数十骑之多!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庄园前正在集结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疤脸汉子脸色一变,厉声道:“怎么回事?哪来的人马?!”
话音未落,北面山道拐角处,已冲出一队骑士,皆作普通商队护卫打扮,但衣着混杂,有皮袄,有毡帽,甚至有人穿着类似蒙古人的服饰。他们护着几辆载着沉重木箱的大车,疾驰而来,似乎并未料到庄园前会有这么多人,也是一惊,马队速度稍缓。
两拨人在庄园前不期而遇,气氛瞬间凝固。残月从云隙中透出些许微光,照见双方警惕而充满敌意的眼神。
“是北元的马队!”白晓蝶身后,一个熟悉北地情况的“明月楼”兄弟低声道,“看那些人的架势和兵器,不是普通商队,是精锐护卫,箱子里肯定是违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庄园人群中的疤脸汉子似乎认出了对方为首的一人,用生硬的蒙古语喊了一句什么。对方马队中一个首领模样的壮汉勒住马,回了几句,语气似乎不太友好。
双方似乎并非完全一路人,更像是某种脆弱的合作关系,此刻在意外情况下碰面,彼此猜忌。
机会!
白晓蝶当机立断,右手一挥!
“咻——啪!”一枚红色信号火箭尖啸着冲天而起,在黑沉沉的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官军剿匪!弃械者不杀!”锦衣卫小旗官运足内力,暴喝出声,声震山谷!
庄园前和北面山道上的两拨人同时大乱!
“有埋伏!”
“快!保护货物!”
“冲出去!”
怒吼声、马嘶声、兵刃出鞘声瞬间响成一片!疤脸汉子反应极快,知道已无幸理,狂吼一声:“杀出去!往鹰愁涧方向!”同时挥刀率先冲向看起来人数较少的白晓蝶他们藏身的山坳方向——他以为这边是包围圈的薄弱点。
而那队北元马队,则在一阵呼喝之后,竟然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护着大车,朝着来路方向强行冲去,试图突围。
“按计划,分头行动!”白晓蝶清叱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扑疤脸汉子!她身后,“明月楼”高手和锦衣卫分成两组,一组跟随她拦截庄园人马,另一组则扑向试图逃窜的北元马队。
战斗在刹那间爆发,迅即进入白热化!
疤脸汉子武功不弱,刀法狠辣,带着七八个心腹亡命冲杀,瞬间与迎上来的两名锦衣卫交上手,刀光闪烁,竟将那两名锦衣卫逼得连连后退。但白晓蝶的剑已经到了。
没有多余的花哨,剑光如冷电,直刺疤脸汉子咽喉。疤脸汉子大惊,挥刀急架,“铛”一声巨响,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钢刀险些脱手,踉跄后退。白晓蝶剑势不绝,如影随形,第二剑已刺向他心口!
疤脸汉子亡魂皆冒,就地一滚,狼狈躲开,嘶声喊道:“拦住她!”旁边两名死士嚎叫着扑上,以命换命的打法攻向白晓蝶。白晓蝶身形微晃,剑光吞吐,如同穿花蝴蝶,只听“噗噗”两声轻响,两名死士咽喉溅血,扑倒在地。
另一边,拦截北元马队的战斗更为激烈。那些北元护卫果然凶悍,骑术精良,马上劈砍力道沉猛,竟一时冲得锦衣卫和“明月楼”兄弟阵型不稳。但他们带着沉重的大车,速度受限,很快被团团围住。
“毁车!散开走!”北元首领见突围无望,眼中闪过狠色,用蒙古语大吼。几名护卫立刻挥刀砍向拉车的马匹和车辕,同时将车上的木箱奋力推下车,箱子落地碎裂,里面滚出的赫然是一捆捆崭新的制式箭矢、一包包硫磺硝石,甚至还有几副精良的镶铁皮甲!
“果然是军资!”锦衣卫小旗官眼睛都红了,“一个都不能放走!”
混战中,一名北元护卫趁乱点燃了一个装有硫硝的箱子,火光“轰”地燃起,照亮了混乱的战场,也引燃了旁边的枯草。火势迅速蔓延,夹杂着兵刃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将黑山峪这个寂静的夜晚彻底撕裂。
白晓蝶已解决了疤脸汉子身边的护卫,剑尖点在他的喉结上。“说,鹰愁涧在哪里?还有哪些据点?谁指使你们?”
疤脸汉子嘴角溢血,狞笑道:“嘿嘿……你……你永远……别想……”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挺,主动让剑尖刺入咽喉!
白晓蝶收剑已来不及,疤脸汉子气绝身亡,眼中最后残留着一丝疯狂与解脱。
与此同时,北元马队也在丢下大半尸体和所有货物后,由那名首领带着少数几人,凭借精湛骑术和悍勇,硬生生冲破一个缺口,没入黑暗的山林之中。锦衣卫追之不及。
火光映照着满地的狼藉尸体、散落的军资、燃烧的车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焦糊味。
白晓蝶还剑入鞘,看着眼前景象,眉头紧锁。虽然成功端掉了这个据点,截获了一批重要军资,但主要头目自尽,北元首领逃脱,与燕王府的直接关联证据仍未拿到。
“清理战场,仔细搜查庄园内外,尤其是地窖和尸体,看有无信件、印章、地图等物。”她迅速下令,“受伤兄弟立刻包扎,阵亡者……记下名字,收敛好。分出五人,带上缴获的证物,连夜先行赶回京城,向宋大人和毛指挥使禀报。其余人,随我追踪逃走的北元残敌,他们熟悉地形,或许会逃往其他据点或联络点。”
“是!”众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白晓蝶走到那几架被油布覆盖的弩车前,掀开一角。弩身以硬木和铁件制成,结构复杂精巧,绝非民间所能打造。
“神机弩……”她低声念道。这是朝廷严格管控的军国利器。
她抬头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那里是北平的方向,也是更浓郁黑暗汇聚之处。
全面激战,或许才只是这场漫长斗争的开始。而下一场风暴,正在北方的地平线下,悄然积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