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匆匆,星峰之上的夜幕宛若一个永恒的轮回,吞噬着星光,也吞噬着修士们的精元与性命。
陈擒依照自己设定的节奏,每夜采纳一丝紫薇帝气,次日天明便下山交接。
不曾行僭越之举。
凭借山河敕令笔对内景的微妙护持以及对【引星纳气诀】的增益,他每次剥离帝气时都显得艰难痛苦,却总能险之又险地渡过,除了法力消耗与精神疲惫,并未伤及根本。
这番‘稳定’的表现,似乎也让那长须老者有了些许异常。
程妙雪听从了陈擒的建议,并未急于再次交接,而是花了两日时间精心调息,辅以丹药,总算将之前损耗的精气弥补了七七八八,成功将那丝紫薇帝气取出。
唯独李明巧,情况却不容乐观。
他断臂之伤未愈,气血本就有亏,更何况胎息之境所修法诀亦只道寻常,这几夜,虽已采纳够得一丝紫薇帝气,因前车之鉴加上陈擒劝阻,始终不曾下山交接。
陈擒半夜即可提炼一丝紫薇帝气,后夜便以山河敕令笔寻求突破,意图改变李明巧现状。
却难有成效。
终究是道行太过不堪,无法配上山河敕令笔之位格发挥出滔天伟力。
这一日,晨曦微露,星峰顶的星辰之力渐隐。
陈擒与程妙雪几乎结束行功。
三人自那日相聚,此后星峰纳气都处一山,程妙雪昨夜方才交接过,因此只有陈擒多出一丝帝气。
两人相视一眼,隋然起身。
李明巧早已在一旁等候,这几日,他都在恢复自身精元气血,陈擒所给那份【止血生机膏】也早已用下。
不过一身状态也就到此为止了,短时间也不可再进分毫。
今日便要去行那交接之举。
相较陈擒二人的担忧,他自身倒是颇为豁达。
“李前辈!”程妙雪轻声唤道。
李明巧面色温和,点了点头,先行一步,陈擒落在最后。
三人再次来到山脚行辕之前。
长须老者依旧端坐如松,辕门前的相较往日,更添几分死寂,并无其他修士。
程妙雪帝气并未采纳足够,此行是作陪同。
便只余陈擒和李明巧需接引帝气。
陈擒一马当先,他驾轻就熟,在山河敕令笔的护持下,艰难功成。
比上次显得更加熟练了几分。
“明巧前辈!”
“李前辈!”
“一切小心,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李明巧含笑点头,步履沉稳地走到长须老者面前,盘膝坐下。
那背影,挺得笔直。
独臂掐诀,运转【引星纳气诀】。
初始,并无异常,一切有序。
帝气渐露。
“呃!”
李明巧发出一声闷哼,身体颤抖,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淡金色的帝气混合着精元烟气不断渗出。
程妙雪面色微变。
陈擒不语,目光如炬。
长须老者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再次抬起了手,五指虚张,晦涩的法诀吟诵声起。
“摄!”
低喝声中,真元涌入。
然而,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轰!”
仿佛平地惊雷,一股金芒猛地从李明巧胸膛炸开。
“噗!”
“咳……”
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碎片,从李明巧口鼻中呛出。
那条独臂无力地垂下,原本挺直的脊梁如同被折断般佝偻下去,干瘪、灰败、生机快速流逝。
但他没有立刻倒下,也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嚎。
少时的回忆如走马观花一般闪过……“明巧,你看那颗帝星,紫薇垣中,光华最盛的那颗!”年少的墨渊,眼神明亮而纯粹,指着星空,语气中充满了向往。
“典籍有云,其性至贵,统御周天。”
“我们修行,求的不就是这般掌握自身命运,乃至荡尽世间不平事的伟力吗?”
那时的李明巧,同样热血激昂,他用力点头,接口道:“没错!阿渊,待我们学有所成,定要携手游历这广阔天地!斩妖除魔不敢说,但求能凭手中三尺剑,心中一点道,护佑一方安宁,叫那欺压良善的宵小之辈无所遁形!这才不枉我们踏上这修行路!”
“哈哈,好!一言为定!”
年少的墨渊伸出拳头:“他日道成,你我并肩,管尽天下不平事!”
两只少年的拳头,在星空下郑重地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伴随着充满憧憬的朗朗笑声,在山野间回荡……
生命最后的时刻,李明巧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竟略微聚焦,直直地看向陈擒。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遗憾,有释然,有解脱……
他转头看向北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擒轻颤,一股难悲怆与无力涌上心头。
下一刻,长须老者冷哼一声,虚抓的五指猛地一合!
“嘭!”
李明巧残存的躯干再也无法承受内外交迫的力量,轰然爆碎。
血肉横飞中,一丝混合着生命精元的紫薇帝气,投入了长须老者的玉瓶。
飞溅的鲜血有几滴落在了陈擒的脸颊上,温热,冰寒。
原地,只留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和几片焦黑的布料。
长须老者袖袍一挥,秽物尽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陈师兄……”程妙雪嘴唇张了张,安慰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擒低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血迹尚未擦拭,他怔怔地看着李明巧消失的地方,脑海中闪过初至渑池时,这位长辈舍去自身为自己准备的修行资粮;闪过在小清观门前,他代师护持,对自己的言传知行……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说着‘小友莫急’、‘老朽尚可’的前辈,那个师父的至交好友,就这么没了…
为了这一丝明煌的帝气,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修行前路,化作了他人瓶中的一缕资粮!
不可…不可想,不可言,不可显!
陈擒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情绪压下。
他抬手,用袖子缓缓擦去脸上的血点。
再抬头时,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波澜。
他对着长须老者躬身一礼,平静开口:“前辈,晚辈告退。”
长须老者半阖着眼,仿佛已然入定,并未回应。
陈擒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窒息的行辕。
星峰连山侧翼,一处僻静的山谷,此地草木葱茏,远离喧嚣,能听到潺潺溪流之声。
陈擒寻了一处视野开阔,能望见星峰之巅的高地。
胎息运转,一道金光射出,地上空出一坑。
抬起手臂,将擦拭血滴的那截衣袖扯下,置于其中,番手间将坑洞合上
一截粘血半袖,便是李明巧于世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
只是一堆黄土。
陈擒整理了一下衣袍,深深三揖。
山谷寂静,唯有野风呜咽,如泣如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