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把起身,脚下的古巫老妪已化作干扁的尸体。
缓步来到陈擒身前。
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面前的动静,陈擒面色平静,心中苦涩不已。
脑海中掠过之前所听闻的一些风言风语,让他不免有些担忧。
本想露出一番做派,遮掩一二。
可转念想想,眼前之人并非那无知稚童,三言两语便可哄骗。
方才为阻击那古巫手段,引动山河敕令笔,本以为会与寻常一般,却不想中途气机突然失控。使得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胎息空虚,十不存一,精气流逝,体魄受损,如今连站立都不得。
更逞御敌之力。
倒不如以静制动。
且不论如今古巫尚在,便是贾正景就是一处破绽,老刀把与那汉子黎天应当有所顾忌,自己不必先自乱阵脚。
“怎么,陈小子,也想学学炼炁道统高徒独斩一名古巫?!”
恰时,陈擒感到头上的目光撤去,老刀把声音响起。
听不出喜怒哀乐。
伴随一道劲风,怀中出现一枚药丸。
“我这身把戏岂敢如此,只是不知那古巫为何发疯。”陈擒苦笑一声,拿起怀中药丸,抬头问道:“老疤,这是?”
“【柏露养元丹】!”
“对你现在的处境应当有些作用。”老刀把侧身看着贾正景、黎天二人与那古巫斗法,并没有插手的意味。
“这…有些贵重了。”
陈擒肃然,心中有些疑惑,摸不清老刀把是何意。
“嘿嘿…陈小子,可别误会。”老刀把怪笑一声:“一枚五点功勋!”
“额——”
陈擒微怔,心中警惕稍减半分,回道:“如此,便算是我相借的。”
自己初入渑池,不曾建树,所谓功勋却已成负。
陈擒细细打量着【柏露养元丹】,精元气血竟有回拢的迹象。
老刀把所言应当不假。
虽不知其意,但渐观其此刻并无恶意。
否则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以表象来看,自己一介胎息小修,身无长物,价值或许还不如这一枚【柏露养元丹】。
此前服用【归元蕴炁丹】效用初生。
陈擒将【柏露养元丹】放入口中,盘坐运息炼化。
老刀把话音传来:“陈小子,你不怕这丹药有问题吗?”
陈擒动作不停,老神在在。
即已决定,亦不做扭捏之态,平静开口:“怕!”
随即周身透出淡淡柏香,头顶隐约浮现三寸青芒,似那古柏新枝抽立之象。
“有意思!”
老刀把回头瞧了一眼。
……
艳阳已过正午,炙热璀璨。
陈擒闭目盘坐,因【柏露养元丹】的缘故,精元气血已恢复少许,一身胎息也在【归元蕴炁丹】和符纸作用下恢复大半,亦能勉强再次动用山河敕令笔。
远处,老刀把气息诡异,看不清路数。
贾正景负手而立,道袍上沾了些许污迹,正盘膝坐在一旁调息,身旁躺着一名古巫,气息萎靡。汉子黎天,脚下则是一具古巫的尸体,死状凄惨。
至贾正景二人结束斗法已过两个时辰。
古巫部落中央十数丈空地,聚集大量裔民,四人分立四方,将这古巫部落截住,避免其中裔民逃窜。
事前问过老刀把,此举为何,却不得言语,只称是需等候邶炎军前来交接。
半晌。
大地传来轻微震动。
一队约有五十人的邶炎军士,身下尽皆骑烈焰驹,抵达了部落外围。
为首一人身穿红云黑袍,面容冷硬,目光扫过,落在老刀把身上,微微颔首。
随后率军进入部落,冷漠地将所有裔民围起。
陈擒悠悠转醒。
借助山河敕令笔,欲观其内。
恰见一老妪跪倒在地,身前是那位身着红云黑袍修士,用着听不清的古语哭喊着什么。那人神色不变,将其踹开,旁边两名军士立刻上前,用特制的镣铐将其锁住。
身边地上趴着两个裔民。
说是裔民,但在陈擒看来,与自身无异,也就是此前那四名古巫有些奇特。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丫头,另一个妇人趴在那丫头身上,两人背上穿插着三两根箭矢,衣襟布满猩红,早已没了气息。
周遭零散落着些尸体。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襁褓,胎腹……
鲜血染红了黄土。
邶炎军数十人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存活者,用铁链串在一起,如同牲口一般驱赶,从部落门户走出,脚下是倒塌破碎的人身蛇尾神像。
一条长龙远去。
部落迅速变得死寂,只剩下地上的尸体和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宣告着这座古巫部落的消亡。
此行此举。
陈擒有些茫然,好像又有些清醒。
他不知道为何狩猎蛮巫,却连这群普通裔民也不放过,这些裔民之后是何命数,较之地上那些尸体又孰强孰弱。
小清观安邦定国入;
云梦泽狩杀掳掠行。
只是初次相见,并无仇怨,不曾未亲自动手,但其中却有他的一份功劳。
是命数?罪孽?还是天意?
他不清楚,不忍,却也管不了。
如今的他泛若不系之舟,甚至无法独善其身。
何逞其他?
老刀把携着贾正景二人走来,瞧了陈擒一眼。
平静开口:“此前做过约定,功勋五五分成,故而四名古巫一一对应,方才我已经与异人交接。”
“贾正景生擒古巫获取十五功勋,老黎死擒,十功勋,加之普通裔民,每人五功勋,已登记在册,待回到渑池关,便可发放。”
“至于陈小子所对古巫不知去向,此行不得古巫功勋。”
贾正景眉头紧皱,脸色挣扎苍白。
作为此行最大获利者,没有一丝喜悦。
见几人不语,老刀把转头看向黎天,继续道:“此间事了,老黎同行还是?”
黎天依旧面无表情,木然道:
“合狙无用,你我分开几率大些。若有所获,再行联系。”
而后看向贾正景。
贾正景脸上满是厌恶,沉默两息,方道:“洪炉之中,皆若浮萍。”
“诸位,却恕我不能同行了。”
“陈道兄,渑池关见!”
朝着陈擒微微颔首后,自顾乘风离去。
“正景道兄,珍重!”
陈擒怔然。
不曾看出,这位路途所遇道兄竟如此直接。
“走了!”黎天招呼一声,亦自行离去。
“倒是有些风骨!”
“不过,在这渑池关,胎息的风骨与蜃城之影无异。”
“不如陈小子你这般通透。”
老刀把看了看贾正景离去的背影,呢喃自语,亦恢复到了刚出关时的那般模样。
清醒且麻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