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内,沉重的压抑感几乎凝成实质。天明却没有未被比比东脸上转瞬即逝的狰狞所惊扰,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如同穿透迷雾般仔细地审视着她。
过了片刻,比比东再次阖上了眼眸,仿佛连睁眼这样的小事,都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你来了?是娜娜让你来的吧?”
天明不置可否,语气平和:“她很担心您,寝食难安,一大早就跑来拜托我。为了让她宽心,我给玥儿放了一天假,让她们结伴在武魂城里散散心。”
比比东的语调软化下来,带着一丝无奈与怜惜:“果然……还是被那孩子察觉了吗?我本以为自己隐藏得足够好了。”她微微抬手,周身魂力涌动,九个魂环依次浮现:灰、灰、紫、紫、黑、黑、黑、黑、红。
这奇异的魂环配置瞬间攫住了天明的目光——那本该是黄色的两枚百年魂环,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种死寂的灰,散发着冰冷彻骨的寒意。
比比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苍凉和麻木:“如你所见,随着我对死亡本源的感悟日益加深,我的魂环……也发生了一些异变。如今的我,眼中所见的并非是芸芸众生,唯有无处不在的……丝线。它们紧紧地缠绕在每个人身上,昭示着每个人终将到来的死亡。唯独我自己……能够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天明的脊背。能窥见死亡的丝线?这已然超越了凡俗的界限,踏入了神明的领域!他猛然回想起胡列娜提及比比东在见过他与千仞雪后状态恶化,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现:“您……在我……和她的身上,也看到了这样的死线,对吗?在我们述职的过程中?”
比比东沉重地点了点头,紧闭的眼皮下似乎有情绪在剧烈翻涌:“我看见了!只是我没有想到,缠绕在她身上的丝线,居然会如此之多!有几道丝线的源头竟直指苍穹,宛如神明投下的恶意诅咒。而更多的……则密密麻麻,延伸向大陆的各个角落。”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探究的冰冷,“我曾追溯过重罪之人身上的丝线,它们往往连接着直接或间接的终结者。可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与她未来的死亡相关联?她究竟背负了什么罪孽?她不是……尊贵的六翼天使吗?”
强烈的愤怒与不解在她的胸中激荡,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天明并没有被比比东的情绪干扰,他只是像以前陪伴在千仞雪身边时一样,站在原地沉默地等待着,直到那股翻腾的情绪浪潮稍稍平复。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出身显赫的天才少女,自幼失恃,九岁丧父,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不受母亲所喜,将一切都归咎于自身不够优秀。为求得母亲垂怜,她远赴他国化身太子,苦心孤诣的潜伏却因一场意外付诸东流。被人追杀之下回归家族,与母亲的关系依旧冰冷如霜。她闭关数年,终成神祇,却也永远失去了最为疼爱她的祖父。她为守护母亲而战,点燃神格,却终究不敌幕后操纵的众神。母亲在她眼前逝去,而她,神位破碎,终生困于魂斗罗之境……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比比东!故事中人物的映射清晰得令人心颤。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之后……她过得……还好吗?”
天明缓缓摇头,声音里满是沉重的叹息:“败亡的公主,哪里谈得上什么安好?更何况,她与她的血脉至亲,皆被烙上‘邪恶’的印记,几万年来都为世人所唾弃……偏偏她又身负举世无双的天赋,还承袭了母亲倾世的美貌。”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比东已了然于胸。
天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武魂殿矗立大陆两万年,世人早已忘却其建立的初衷。在大陆上的大多数魂师眼中,武魂殿只是一头阻路的猛虎。大厦将倾,几乎已经成为了必然的结局……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需要凡人的信仰。占据大陆权柄巅峰,却不宣扬神祇的武魂殿与天使神,自然也就为神界所不容。”
天明的话如同惊雷在比比东脑中炸开!罗刹神考对天使传承的极端针对,再联想到罗刹与修罗的关系,她的心中顿时有了答案。极致的愤怒之后,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平静反而占据了她的心神。
“我的魂环异变,”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教皇的威严,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始于我将那两枚魂环内的魂兽残魂彻底驱散之时。起初,它们只是褪为纯白之色,我甚至都以为它们退化成了十年魂环。但仔细感知之后就发现,它们的本质已然发生了剧变,根本不能用年限来评判,完全迥异于任何已知的魂环形态。”她抬起手,修长的指尖似乎想触碰那灰色的光环,“当我试图将魂力注入其中,它们竟能毫无滞碍地替我储存体内的力量,不会有丝毫的损耗……颜色也渐渐由白转灰。随之而来的,便是这窥见死线的能力。”
她放下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力,“然而,我只能‘看’见,却无法触碰,更无法将其斩断。武魂殿里的大多数人,我都研究过他们的死线,当时只道是寻常生死。直到……看见你们二人。她身上那纠缠如网的命运之线……还有你!”
她将目光转向天明:“你身上的死线,一半源于自身,另一半……则全部系在了她的身上……”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天明终于开口,带着一丝探究:“您……为何会如此信任我?将这一切都坦然告诉了我?”
比比东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讽刺的弧度,却并无恶意:“这还用问?这么多年,你以为我看不透千道流那老家伙对你另眼相看的缘由吗?你多半已经将那个故事告知他了吧!”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紧闭的眼睑,落在了天明身上。
“我看到的这些丝线,映射的应是你口中的那个故事。因为,我同时也看到了……缠绕在你和她之间的一道金色丝线,它是那么的细微,却又那么的坚韧,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并在最终……合而为一,继续延伸。再也无法进行区分。”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笃定,“你需要这些……为了你的研究,也为了你心中的‘改革’。”
这一刻,天明只感觉眼前的比比东变得无比陌生。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威严的教皇,更像是一团燃烧着毁灭与复仇烈焰的薪柴,即便燃尽自身,也要将那云端的神座付之一炬!
比比东感知到了天明的震动,微微颔首:“跟我来吧。去一个你早就该去的地方。那里……本来就是为你而建立的。”
对比比东口中的地方,天明心中已有了一定猜测,点头应道:“好,我跟您去。只是东姨,您的眼睛?”
他对比比东的行为有些担忧。
比比东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属于封号斗罗的傲然:“怎么,你是在小看我吗?我可是你的东姨,不过是闭目而行而已,岂能……”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下教皇宝座的高阶。然而,就在最后一级台阶处,她却猛然踩了一空,脚尖似乎被无形的障碍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踉跄,几乎向前扑倒!
教皇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
比比东迅速稳住身形,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虽然看不见天明的表情,但她却能想象出对方脸上那抹若有若无、令人恼火的笑意。
尽管天明并没有笑,反而无奈地抚上了额头。
他也同样察觉到了比比东自称东姨这样的微小变化,她和千仞雪之间的距离似乎,没有那么遥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