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操场的喧嚣渐渐平息，只余下灼人的阳光和空气中残留的魂力波动。一个小时后，能够参加平民赛的战队就已经在天明的面前走了一个来回，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后续的选拔。
可天明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直接叫出了十个名字并宣布他们被选中了：“陆仁、李拜天、朱霞……”
武魂学院的院长站在一旁，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身旁的几位资深导师也交换着眼神，疑惑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仅仅一个小时，天明阁下就从数百名学员中，选出了代表武魂殿参加魂师大赛的十名队员？没有激烈的对战考核，也没有复杂的魂技测试，甚至连基本的魂力控制展示都只是匆匆一瞥。
过程也简单得堪称是一场儿戏：天明只是让孩子们排好队，在他的面前释放了一次武魂而已，偶尔会问一句：“你想变强吗？”或者“为什么想参加大赛？”这样的问题。
可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天明的脸上都没有任何的变化，依旧是一副温和的表情。如此循环往复。
胡列娜站在天玥身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了看被天明唤出名字的十个人，他们的魂力参差不齐、武魂算不上出彩，完全想不到天明选拔的具体标准。她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天玥，却发现天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疑惑在她心中发酵，她虽然知道天明的重要性，也亲眼见证过他诸多看似随意实则深谋远虑的举动，但这次……实在太过简单了。
那些资深导师们显然也有同样的疑虑，但他们只是沉默着，目光在天明和院长之间游移，最终选择了眼观鼻鼻观心：毕竟连院长都不敢提出任何质疑，只能站在一旁赔笑，他们这些导师更是不敢轻易置喙。
胡列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疑问：“天明哥，这次选拔的过程……是不是有些过于儿戏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只能由她这位圣女问出来，天玥对自己的哥哥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绝不会质疑。而武魂学院的院长和老师，显然也不会轻易地开口。
天明并没有抬头，仿佛胡列娜的问题并不意外。笔尖划过纸页留下一个个文字，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山涧清泉流过卵石：“以我们武魂殿现在的实力来看，无论是什么样的魂师都能培养起来。更何况，他们能在武魂学院上学，本身就意味着他们的天赋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搞那些形式主义。我选择他们，”他抬起头，目光落到那十个被选中的孩子身上，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了然，“单纯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变强。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仅此而已，就这么简单。”
平静的话语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在场所有人心中所有的疑问都堵了回去。空气安静了片刻，孩子们隐约的议论声才重新响了起来，却并没有什么不服气的声音。那十个被选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有些局促地站着。
天玥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这看似随意的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是对自身能力绝对的自信和对武魂殿资源底蕴的清晰认知，甚至……还带着点他特有的、温和表面下的“疯狂”。她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胡列娜敏锐地捕捉到了天玥这声叹息和那微妙的眼神，心中一动。老师交给她的课题再次浮上心头。胡列娜的目光不由得多停留在天玥身上片刻。
天玥立刻察觉到了好友的注视，侧过头，对着胡列娜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灿烂无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无奈只是一个错觉。胡列娜被这笑容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天玥却毫不在意，甚至亲昵地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胡列娜的胳膊，将脸在她肩上蹭了蹭，动作自然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天明并未在意周围的低语和妹妹的小动作。他在详细地记录着这十名新队员的信息：武魂种类、初步观察到的本源特质、当前的魂力等级，以及他在刚才简短问答中捕捉到的、驱使着他们想要变强的那份情感驱动：有的是为了守护家人，有的是渴望证明自己，有的是向往更广阔的世界，还有的只是单纯地想复仇……这些，都将成为他未来为他们规划修炼路径的重要依据。
将所需的数据记录完毕之后，天明就合上了笔记本，让孩子们回到了教室之中，他自己则是转身走向了学院的图书馆，就连院长和那些导师也被天明驱散了。天玥和胡列娜像两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天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武魂学院的环境确实令人满意，它独立于天斗、星罗两大帝国的体系之外，并不受两大帝国政策的束缚。学院里始终弥漫着一种两大帝国学院没有的蓬勃朝气，孩子们的脸上挂着的也是纯粹的笑容和对未来的憧憬，丝毫没有帝国学院里那种等级森严的压抑感。
尤其让天明感到欣慰的是学院职责的划分：战斗系、武魂研究系、实用魂师发展系。这种划分跳出了传统唯战斗论的框架，更符合他对魂师多元化发展的理念。实用魂师发展系的存在，本身就是武魂殿改革成效的一个缩影。
走到图书馆深处一张宽大的书桌前坐下，天明看着身边两个少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跟着我。今天也不会开展战队的训练，我还需要好好规划一下该怎么培育他们。”
天玥立刻摇头，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双手托着下巴，语气带着点赖皮：“我可不懂得怎么训练一个战队，哥你到时候说啥我就做啥就行了。”她指了指自己和胡列娜，“再说了，我和娜娜的年纪和学院里的学员都差不多，却成了战队的领队，现在要是出去闲逛，多半会遇到一些麻烦！还不如就待在哥你的身边好好修炼。”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更何况我们培育的还是下下届魂师大赛的队员，虽然还有八年的时间，但就像哥你说的一样，凭借武魂殿目前的资源和能力，完全足够将他们培养成独当一面的魂师，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紧张兮兮的。”说完，她干脆把脸埋在了摊开的手臂上，趴在了桌面上，仿佛对接下来的大赛结果毫无担忧。
胡列娜有些诧异地看着天玥。她虽然知道天玥信任天明，但如此笃定地说出“完全足够培养成独当一面的魂师”，并表现出一副对结果的毫不担忧的表情。这和平时的天玥似乎有些不同！
天玥却在这时悄悄抬起头，飞快地与对面的天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妹俩心照不宣，东姨将他们三人安排在一起负责这个战队，明显是想锻炼胡列娜，让她学到什么。
天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故意用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语气，打破了图书馆的宁静：“哥，说起来，你对三年后的那届魂师大赛怎么看？还是老样子吗？”
天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写满了文字的纸页上，似乎准备开始新的规划，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还能怎么看，不过又是一场贵族做戏用的魂师大赛罢了。”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带着看透本质的疏离，“真正的新规则，至少要等到你们那一届才会正式开启。”他指的是天玥、胡列娜他们作为主力参加的下下届大赛。
“诶～？”天玥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惊讶和一丝促狭，“我还以为三年后就能启用新规则，让我们见识一下新的大赛模式呢！”她说着，忽然转向身边的胡列娜，笑眯眯地问：“你说是不是啊，娜娜？”
胡列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天玥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刻意引导，但奇怪的是，胡列娜敏锐的感知力从天玥身上捕捉不到丝毫的恶意或刻意隐瞒，反而感受到一种近乎坦荡的真诚。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支支吾吾道：“呃……这个……还是要看老师和长老殿的最终决定吧……”
见胡列娜并没有意识到新规则的推行会面对什么样的麻烦，天明轻轻地摇了摇头。
天玥倒是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为难她，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只是目光依旧若有似无地瞟向胡列娜，带着一丝观察的意味：“话说起来，哥，你的新规则对七宝琉璃宗这样的墙头草似乎很不利呢！”她毫不避讳地用上了“墙头草”这个略带贬义的词，让胡列娜心头一跳。
胡列娜正暗自疑惑天玥为何突然用如此尖锐的词评价上三宗之一的七宝琉璃宗时，就听见天明缓缓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胡列娜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
“确实挺不友好的，”天明坦然承认，甚至补充道，“新规则也确实是在针对他们。”
胡列娜睁大了眼睛。
“谁让他们跟不上魂师发展的脚步呢？”天明的语气带着一种客观的评判，如同只是在客观地分析一个实验现象一样，“就拿精英赛来说，同为辅助类的武魂，他七宝琉璃塔魂师不敢上场，拥有九心海棠武魂的泠泠却有自信在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究其原因，又在哪里呢？”
天玥立刻接话，思路清晰，显然这个问题他们早已探讨过：“问题还是在七宝琉璃宗自己身上，但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将自己的能力用在战斗之上。”
她掰着手指数落：“七宝琉璃塔的能力如果运用得好的话，完全可以用来干扰他人，这样的战术价值可算不上小！比如，把增益魂技释放在对手身上，然后在对方发起攻击的时候瞬间撤去，打乱对方节奏；或者在敌人冲锋时突然给对手加速，让他失控冲出擂台；更狠一点，在别人魂力运行到极致准备爆发大招时，强行增幅他的魂力，本就已经运行到极致的魂力有很大的可能暴走，导致受伤；甚至研究魂技的反向运用，比如在解析力量增幅的本质后，利用魂技干扰对方的魂力运行削弱对方的力量……等等等等。但这些他们一样都没有开发出来，只想着墨守成规，当好他们眼中‘纯粹’的辅助魂师，躺在‘天下第一辅助’的名头上吃老本。”
天明点了点头，对妹妹的分析表示赞同，并进一步升华：“魂师和武魂终究是要发展下去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永恒不变。我们武魂殿之前就走了一段长长的岔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反思，“表面上，过去的武魂殿依靠垄断和压制的手段越来越强盛，实际上却遏制了整个魂师界甚至是世界的发展潜力，最终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如今的我们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做出了改变。那么，现在阻碍魂师界发展的，自然就变成了那些固步自封的大势力。”
他的话语如同冷静的手术刀，剖析着权力的本质：“他们以自己的高贵武魂为荣，并画地为牢。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为了维持地位和争权夺利，他们不愿意魂师界出现任何的改变，甚至会不择手段地扼杀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天才。七宝琉璃宗，”他的语气平淡却十分犀利，“表面上温和中立，长袖善舞，实则同样因‘上三宗’的虚名而自傲，因‘天下第一辅助系武魂’的称号而固步自封，就像是给自己双脚套上了无形的枷锁。再加上……”
天明停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关键性的判断：“七宝琉璃宗如今的宗主宁风致，本质上是一个相当精明的商人。商人的思维核心是交换与利益最大化。你觉得，当新的规则出现之后，七宝琉璃宗会做些什么？”
天玥双手撑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的余光明显地扫过身旁的胡列娜，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在听，然后才接口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商人吗？那他们会做的事情就不难想象了。无非就是大肆吸纳抢夺一些平民天才为他们而战，或者出售七宝琉璃宗的名额这些事了！”
天玥吸了口气：“在纯粹的商人眼中，一切都可以明码标价，包括立场和原则。他们总是希望局势混乱，好从中左右逢源，攫取最大的利益，却又最害怕真的打起来，因为战火会焚毁他们赖以生存的交易平台。说七宝琉璃宗是墙头草？都是在抬举他们了，简直就是搅屎棍，只想着自己捞好处，却把局面搅得更浑更臭！”
“搅屎棍”三个字像一记惊雷，在胡列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感觉自己的思维瞬间宕机，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笑容依旧灿烂的天玥，这个她认识了七八年、一直以为温暖纯粹得像个小太阳的闺蜜！这份对七宝琉璃宗如此深刻、如此尖锐、甚至带着强烈个人情绪化的认知，天玥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分毫！为什么？为什么天玥要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展现出来？胡列娜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被隐瞒的受伤感，她下意识地看向天玥，投去一个充满疑惑和探寻的目光。
天玥仿佛没有接收到胡列娜眼中的复杂情绪，只是对着她，再次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如同赤子，与刚才那番辛辣的评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天明看着妹妹的笑容，又瞥见胡列娜眼中尚未散去的震惊与迷茫，轻轻地笑了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笔，将刚刚写了几行字的笔记本，“啪”的一声，轻轻合了起来。图书馆内，只剩下书页的淡香和一片意味深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