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海沙般从指缝悄然流逝，快一年了。
千道流早已带着复杂思绪离去，偌大的海神岛上，似乎只剩下波塞西还在为那个白发青年悬着心。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波塞西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在海神七考中留下近乎传奇般速通记录的“怪物”，与眼前藏书室里这个安静得过分的人联系起来。
海神岛的藏书室弥漫着古老的羊皮纸和海水的气息。高大的书架布满墙壁，卷轴层层叠叠。
而天明，就坐在这幽深的一角，几乎成了书架阴影的一部分。
熹微的光线透过高窗落在他手中的古老卷轴上，他专注得如同僧侣，白发垂落额角，一双红瞳映着泛黄的字迹。
这一年，他几乎扎根在此，翻阅着海神岛积攒了无数岁月的秘辛与记载，脚步未曾踏出岛屿一步，更别提去寻找那至关重要的海神之心。
仿佛那些尘封在泛黄卷轴里的文字，远比神考通关的丰厚奖励更具吸引力。
至少在波塞西看来，确实如此。
因为每一次金光闪耀，宣告着考核通过之后，那象征着魂力等级提升的奖励光球没入天明体内时，结果都如出一辙——波澜不惊。
海神的馈赠根本就不奏效，天明的魂力等级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牢牢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连他如今八十六级的魂力，也全是凭借自身修炼点滴积累而来，与海神慷慨的“馈赠”毫无关系。
波塞西默默计算过，那些奖励若是实打实地兑现，眼前这个青年，早就该是踏足九十五级之上的超级斗罗了！这诡异的现象，像是一道道冰冷的海浪，日夜冲刷着她的认知。
“难不成是海神岛的考核机制出现了问题？”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过无数次。
可这一年里，并非没有其他天赋尚可的魂师前来接受考验。尤其不乏黄级和紫级的考核者，甚至还有一个黑级考核的拥有者。
一切都顺畅无比，神考的奖励也如期提升了他们的实力。唯独天明，似乎成为了唯一一个例外。
问题，似乎只能出在这个年轻人自己身上。
一股混杂着忧虑、不解和一丝被轻视的烦闷涌上心头。
波塞西深吸一口气，大红色的祭司长袍拂过布满尘埃的书架，停在天明面前。她的声音打破了藏书室的沉寂，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威严，却难掩其中深藏的困惑：
“天明，你真的不打算去完成最后一项考核吗？”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卷轴上，封面上古老的文字清晰可见——“天使系谱”。波塞西心中闪过一丝惊疑，他竟然能在海神岛的那些卷轴堆里翻出这样的东西？
天明缓缓抬起头，红瞳从密密麻麻的文字移向波塞西。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如同深海炸弹般的问题：
“大祭司，您真的认为……我接受的仅仅是所谓的‘顶级八考’吗？”
波塞西一怔，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天明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对某种既定命运的悲哀，他放下卷轴，条理清晰地剖析开来：
“海神三叉戟，那是独属于神明的武器，是海神权柄的至高象征。而我的考核任务中，赫然出现了‘拔出海神三叉戟’这一项。您仔细想想，这真的是为区区一个大祭司的继承者准备的考验吗？它更像是给予神位候选人的试金石。”
波塞西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再来看看我的第六项考核，处置邪魔虎鲸群。”天明的目光锐利起来，“任务要求仅仅是击败它们，而非彻底剿灭。这意味着处置的尺度完全由我自行把握，考验的似乎是我对海洋族群间平衡关系的理解与决策能力……恕我直言，这更像是海神神职本身应当履行的职责范畴！”
波塞西的脸色开始微微发白。这些细节，在以往的顶级考核中从未出现。是啊，以天明展现出的恐怖天赋和完成考核的骇人速度，海神怎么可能只满足于让他成为一个驻守岛屿的大祭司呢？
然而，天明的话锋并未停止，仿佛要将那迷雾彻底撕开：
“最后，是这第八考的核心——寻找遗失的海神之心。这件东西，听名字就知道它是海神传承的核心关键，是神位的信物。这样的重宝，又怎么可能轻易‘遗失’？”天明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海神岛存在万载，一直都有您这样强大的九十九级大祭司坐镇，又有七圣柱拱卫。外人想要从海神岛盗走它？无异于痴人说梦。最大的可能，只能是海神将它故意遗留在了大陆之上，并将其作为了一项筛选继承者的考验。”
他的视线落在波塞西已显苍白的脸上，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冲击力的结论：
“那么，当我找回海神之心后，又会发生什么？我的顶级八考会不会在那一刻，直接被强行提升为……海神九考？”他稍微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第八考的后半部分，是战胜您。这……是否意味着，当那一刻来临，您，这位忠诚的大祭司，将成为开启最终神考的……祭品？成为那并不在我们预料之中的第九考？”
轰！
波塞西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当然经历过顶级考核，但内容与天明所描述的截然不同！
没有神戟，没有裁决权，更没有以前代大祭司为最终祭品的暗示！此刻，天明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让她瞬间窥见了那隐藏在神圣光环下的残酷真相。
原来她一直守护的使命尽头，竟是如此结局？巨大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的脸色变得如同海滩的白沙，再无一丝血色。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强迫自己维持最后的镇定，试图抓住规则的绳索：“那……那考核时限呢？一年之期将至！若你到期未能完成，神考的惩罚规则会直接抹杀你！这是神考的铁律！”
“抹杀？”天明相当无所谓地摊了摊手，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代表着神考的印记，可从未真正烙印在我身上啊，大祭司。”他指了指波塞西的额头，“它一直在您那里。海神想杀我，规则上恐怕只能通过您这位印记持有者来执行。除非他想看着您去死，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他堂堂海神，真会舍得自己忠心耿耿、多年来侍奉于座前的大祭司，因为一个像我这样‘不敬神明’的无赖而牺牲吗？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大方。”
这番惊世骇俗、甚至带着亵渎意味的言论，却诡异地让波塞西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猛地一松，随即涌上一种荒谬绝伦、哭笑不得的感觉。
道理……好像还真是这么一个歪理？可从天明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怪呢？这人简直把神明的规则当成可钻空子的契约条文在算计！
波塞西的眼神骤然转冷，宛如深海一般的强大力量在她的周身隐隐波动：“你就不怕，我真的会在被逼无奈之下，对你出手吗？”
“怕？我当然会怕。”天明终于抬眼看她，坦诚得令人意外，随即却又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天使系谱”，语气轻描淡写得就像是拂去一粒尘埃一样，“但我相信，您不会出手的。或者说，您不会轻易被逼到那一步。”
他翻动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果您实在担忧时限，或者被海神催促得紧了……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消息。”
波塞西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什么消息？”
“一个关于海神之心的消息，”天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卷轴上，“它如今应该正被天斗帝国奉为国宝，收藏在帝国宝库深处。您要是真的着急，可以派人前往天斗帝国交涉索要。既然海神之之心已经成为了天斗帝国的国宝，或许还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但并非完全没有拿回来的可能。”
“你早就知道海神之心的具体下落？”波塞西失声惊呼，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既然知道它在哪，为何整整一年都……”
“我也只是猜测嘛，”天明终于再次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无辜又坦诚的微笑，“只是合理的推论而已。海神之心这种级别的宝物，不可能籍籍无名，也不可能流落到小势力手中。大陆上有能力且有动机收藏它的，无非两大帝国、上三宗和我们武魂殿。”
天明轻轻地掰着手指，逻辑清晰得可怕：“武魂殿的宝库之中并没有类似物品的记载；昊天宗醉心兵器，蓝电霸王龙宗偏好龙类珍宝。排除下来，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在两大帝国的皇室秘藏以及七宝琉璃宗的宝库之中了。”
“恰好我还得到了一个消息，在天斗帝国的国宝清单之中，有着一件名为‘瀚海乾坤罩’的奇物，特性描述与传闻中的海神之心颇为相似。可能性，很高。”他指了指海神岛藏书室的资料，显示他已经调查过海神之心的具体资料了。
波塞西彻底沉默了。一年的焦虑和疑虑，在天明抽丝剥茧的分析和这份早已猜透的从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深深地看了天明一眼，转身匆匆离去，她要立刻安排人手前往天斗帝国。
藏书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海风穿过高窗的细微呜咽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天明的指尖划过“天使系谱”上那些古老而神圣的描述，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如今武魂殿传承似是而非的修行法门。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这一年，他查阅的可不止是这些尘封的历史。他观察海神岛上的魂师和海魂兽，解析他们的魂力性质与大陆魂师的区别。
他还探寻了海神信仰的传播脉络和限制范围。
一个清晰的认知逐渐浮现：海神的神力烙印，如同枷锁般缠绕着海洋的生灵，如同深海魔鲸王所感受到的那种桎梏——那是在内源力上面的同化。
而在大陆魂师和魂兽身上，除了天使一脉隐约残留的特质，他从未感受到海神的神力存在。
难怪他们将自身区别于“大陆魂师”，他们在力量的本源上，早已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这本不该出现在海神岛的“天使系谱”，则像一个无声的证据，指向了更深层的隐秘。
武魂殿的传承链条，在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被外力粗暴地斩断了。而这股外力，很可能就来自这座孤悬海外、信奉海神的岛屿！
看着卷轴上描绘的那些古老天使形态，天明的红瞳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与怜悯。
“看来这位海神……倒也并非全然的愚昧贪婪。”他合上卷轴，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藏书室中显得格外清晰，“祂将信仰的传播牢牢限制在海洋的范围之中，只汲取大海生灵的信仰……恐怕正是察觉到了那份看似甜美的力量背后，足以将神明自身也拖入深渊的恐怖‘荼毒’。”
信仰是一把双刃剑，过量的索取终将会反噬自身。这位海神，似乎比那些沉溺于庞大信徒愿力的存在，看得更清醒几分。
但这份清醒，并不能改变天明对这位海神的看法，也不能抹消这位海神将波塞西视为祭品的冷酷，也无法抹消他对天使一脉的残害。
天明需要的，从来就不是海神的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