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枯坐在冰火两仪眼旁,视线牢牢锁住那波澜不惊、氤氲蒸腾的水面,仿佛是想透过那红白交织的水面看到什么人。
距天明跃入这冰火交织的泉眼之中,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天的时间。泉水依然沉默,死寂得令人窒息。绝望的气息无声蔓延,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这里,去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唯有千仞雪紧抿着唇留在了这里,她固执地相信着,相信那个白发红瞳的身影一定会从那片泉水中走出来,笑着和她打招呼。
这是他答应过她的,从小到大他做出的承诺从来没有食言过。
母亲青婵的心早已被担忧撕裂,她曾试着在夜里冲入冰泉和火泉交织的地方将自己的孩子带回来,却被强忍悲痛的天缺发现,将她打晕带回了天斗城的武魂分殿之中。作为父亲,天缺和千仞雪一样坚信着天明能够创造奇迹,但他同样也明白这机会有多么的渺茫。不光是天明之前就提过的危机,对天明来说,这冰火泉眼中蕴含的极寒与酷热之力,本身也是一道致命的考验。
对天明的担忧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们的心神。
独孤博与佘龙两位封号斗罗守在一旁,望着深潭叹息不已,既为天明的胆魄震撼,亦为这前所未有的尝试悬着心。
时间一天一天地地流逝,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七天,十四天……泉眼之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即便是千仞雪,眼中那抹坚定的金光也渐渐被沉重的阴霾笼罩,她的心一点点沉向冰冷的谷底……
冰火两仪眼的深处,天明悬浮在奇异的水流之中,如同初生的婴儿般蜷缩成一团。两具庞大如山的巨龙骨架静静地沉睡在他的身旁,巨龙的血肉早已消散,但它们那空洞的眼眶仿佛凝视着他永恒的沉眠。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就连一点儿亮光都看不见。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不断向下坠落、沉沦……直至虚无。
五感尽失,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彻底失去了刻度,就连空间也模糊了边界。
“我……在做什么?”对自己行为的迷茫消散于虚无之中。
“我……身在何处?”物质存在的世界似乎也彻底湮灭。
“我……是谁?”就连自我的存在与认知,也变成了一缕即将飘散的轻烟……
他就这么沉沦在黑暗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
咚…咚咚……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虚无深渊之际,一个沉稳有力、仿佛源自亘古的心跳声,骤然打破了这片黑暗中的死寂!
这心跳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虚无的混沌!他就像是被这搏动惊醒了沉睡的意识一般,本能地循着这唯一的指引,在无尽的黑暗中奋力地朝着声音的来源处“游”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永恒的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因为他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缕微光!他本能地伸出手,向着那救赎般的光源竭力触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光芒的刹那——周围的空间骤然扭曲、变幻!
原本漆黑一片的世界消失不见,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瑰丽却又显得诡异的世界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那是一个灰白色的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静止之中。巨大的石块静止在空中,树上的树叶连晃都不会晃一下,就连瀑布也没有丝毫流动的意思,仿佛一张灰白色的画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随着他的到来,这个世界重新染上了色彩,原本灰白的画卷仿佛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世界,万事万物都被注入了生机,重新开始运转起来:
首先是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是溪水潺潺流动的轻响,火焰升腾跳跃的噼啪……
最后是大地沉稳厚重的脉搏……
久违的声音,重新充盈了他的感知。
他眯起眼睛,适应着这骤然降临的光明。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一座依山而建、曾经宏伟壮丽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城市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座城市似乎纯粹由石料构成,主体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神殿。两座巨大的石塔屹立在城市两旁。石塔整体呈圆柱形,上方十分平整,似乎根本不是为人而修建的,毕竟当人站在石塔上时,就像是一粒沙尘。
他眨了眨眼睛,却仿佛看到了另一副景象,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两座石塔也轻易地被摧毁,围绕在城市周围的树木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有些不敢置信,闭上眼睛回了回神,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红色的天空和大火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地的疮痍。城市中央,躺着一头白色的巨龙。
祂通体都覆盖着圣洁无瑕的白色羽毛,唯有那双双眸与祂的利爪,燃烧着刺目的鲜红。巨龙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如同与这座城市融为了一体……
裁决之龙?
没由来的,这个名字就闯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废墟般的城市空无一人,除了那些树木之外一个生命都看不到。明明能听到风声和水声,也能触摸到那些冰冷的建筑,却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死寂。他缓缓走向那威严却又无比虚弱的巨龙,他终于确定自己只能从祂的身上得到答案。裁决之龙低垂着巨大的头颅,血红的龙眸注视着他,眼神空洞,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你好……”他试着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巨龙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庞大的身躯微微震动。一道温和却蕴含着无穷信息量的纯净光芒,蓦然自祂身上亮起,轻柔地汇入天明的眉心。
没有预想中的痛苦,只有海量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是属于一个人类的完整记忆!一个男人在一个平凡的世界里度过的七十余载漫长岁月。记忆的画卷缓缓展开,然而这画卷的色彩却又是那么的单调、灰暗,一眼就能望到头: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工作,按部就班毫无波澜的生活,直到生命如烛火般在平淡中熄灭,什么也没能在那个世界上留下……
濒死之际,这个男人看到了一头身受重伤的白色巨龙,撕裂了时空的壁垒,将他的灵魂带到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
等他看完所有的画卷之后,记忆如潮水般复苏!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也记起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最重要的还是他记起了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天明伸出手,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轻轻地抚上眼前巨龙覆盖着羽毛的龙吻:“原来是你,把我从原来的世界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相对于那头巨龙来说,天明的身躯十分的渺小,小得就像是一只蚂蚁一样,他的声音根本就没有可能传递到巨龙的耳朵里才对,但巨龙偏偏注意到了他。
但,没有回答。
裁决之龙庞大的身躯开始化作点点璀璨的白色光粒,如同璀璨的星河一般萦绕在祂的身旁,如同一条河流温柔地、坚定地涌向天明的身体。光芒融入血脉,仿佛是在为他修补着什么,也仿佛是在赋予着什么。
天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蜕变,他现在似乎随时都能化身为另一头裁决之龙,意念所至,便能翱翔九天……
在那消散的光点中,天明清晰地捕捉到了巨龙最后的心念:“抱歉……请……世界……好好地活下去吧……”
天明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释然而坚定的弧度,对着那消散的光芒,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
冰火两仪眼的岸边,距离天明进去已经过去了四十九天。
最后一丝希望,也像是风中残烛一般在千仞雪心中彻底熄灭。她已经在潭边枯坐了太久太久,脚下那株被她无意识反复践踏的蓝银草,又一次顽强地挺直了腰杆,带着丝丝金纹的蓝绿色叶片在微风中轻颤,仿佛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无力与绝望……
黄昏染红了天边的云霞,即将彻底陷入黑夜。
就在千仞雪的心防即将彻底崩溃之际——
嗡!!!
冰火两仪眼原本平静的水面猛地震颤了一下!整个山谷就像是一头苏醒的巨兽,发出沉闷的低吼!
千仞雪黯淡的金眸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独孤博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从药圃中冲天而起!
轰——!!!
两道庞大无匹的身影破开那冰火交织的泉水,裹挟着万丈水幕直冲云霄!
天空中仿佛落下了一道光柱,一黑一白的两头巨龙围绕着光柱盘旋而上!
白色的巨龙在上,身姿优雅而神圣,散发着裁决天地的庄严肃穆!好像正在沉思着什么。
黑色的巨龙在下,羽翼如垂天之云,散发着惩戒万物的凛冽气息!似乎是在追赶上方的白色巨龙。
围绕在它们身上的,赫然是七枚散发着纯粹本源力量的魂环!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而古老、仿佛由光明构筑而成的破败城市虚影,骤然降临,将整个冰火两仪眼山谷彻底笼罩在其中,两座巨大的石塔竖立在千仞雪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