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略显颠簸的土路,缓缓停在了一处开阔地。
“到了!”似乎是感受到庚辛城特有的气息,杜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率先推开了车门,把正在驾车的焱和庄不凡两人都吓了一跳。
听到杜康的话,天玥几乎是弹射般地跳下马车,金色的短发在干燥的空气中扬起。她用力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少女初成的玲珑身段在简单的劲装下展露无遗,仿佛要将这两周车马劳顿的僵硬全都甩开一样。
“呼——!终于到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意兴阑珊,“没意思,我还以为我们会在路上遇到劫匪之类刺激的事情呢,结果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来了!一点都不好玩!”
紧随其后下车的胡列娜,姿态则与天玥的随性截然不同。她就像是一只真正的狐狸一般,一举手一投足间仿佛都带着无形的吸引力,粉色的眼眸流转间媚态天成,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然而,只要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清澈平静如同深潭,没有丝毫媚意,只有一种对外界观察的冷静。那动人的风情,更像是一层精心描绘、习惯性披上的华美外衣。
她站定,目光快速扫过不远处这座城市的大致轮廓,心中不由得暗自惊叹。这就是老师口中,由五供奉亲自上阵,武魂殿一手推动的工业改革核心——庚辛城吗?果然与大陆上的其他城市截然不同。
似乎是听到天玥孩子气的抱怨,胡列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许,她走到天玥身旁,那抹刻意为之的媚态也自然褪去几分,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无奈:“好啦,玥玥,”她的声音清亮悦耳,“没有遇到劫匪不是挺好的吗?从武魂城到庚辛城这条路可是我们武魂殿重要的物资运输命脉,要是真出现劫匪横行的情况,那才真是出了大问题呢。”
天玥歪了歪头,目光也从不远处的城市落到了胡列娜身上,眼里迅速浮起一抹狡黠:“娜娜你说得很对……不过,”她顿了顿,抱上胡列娜的腰间,伸出两只手不停地挠着胡列娜的痒痒肉,“我真的很不习惯娜娜你这个样子!”
伴随着胡列娜的笑声和求饶声,马车上的其他人也陆续下了车。
杜康走到队伍最前方,面对着这座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份木讷被一种混合着自豪与复杂的光芒取代。他张开手臂做出一个幻影的姿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欢迎来到我的第二故乡!矿石与金属之都——庚辛城!”
众人的目光,顺着杜康的指引,投向这座传说中的“钢铁之城”。
震撼!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除了黑天之外的所有少年少女都瞬间失语,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视线所及,不再是熟悉的砖木建筑与葱郁绿意,而是一片由钢铁与巨石构成的、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奇异丛林。
无数座高耸入云的石塔如同巨人的手臂般林立,塔顶巨大的烟囱不分昼夜地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半边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霾。空气中弥漫着铁屑、硫磺与高温灼烧后特有的混合气味,浓郁得就像是能凝结成实体一般。
更为惊人的是城市里无处不在的声响,那不是其他城市中那种人声鼎沸,而是更加宏大、沉重、富有金属质感和奇异节奏的轰鸣!就像是无数铁锤砸落砧板、巨大齿轮啮合转动、沉重金属构件碰撞摩擦汇成的工业交响曲一般,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整座庚辛城就是一台正在全力运转的、无比庞大的金属机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锈味,让人瞬间就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体温”。
黑天听着这些孩子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眼前的庚辛城根本算不得什么,天明的记忆中还存在着更加发达、更加工业化的城市。
黑天心里暗自点头:五爷爷虽然有时候贪玩跳脱,但在关乎武魂殿根基的大事上,从来不会掉链子。眼前的庚辛城,烟囱林立,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蓬勃的工业力量,显然是将铁匠协会彻底整合完毕,纳入了武魂殿的工业体系之下。那个曾经自命清高的组织,应该已经在五爷爷强硬的手段下,彻底被打断了脊梁,成为了推动这座金属巨兽运转的一部分。
武魂殿其实并不需要监督这位贪玩的超级斗罗。
黑天的眼珠转了转,一丝玩味涌上心头,似乎是为了合群一般,他迅速收敛了表情,等到走下马车之时,那张忧虑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震惊”的模样,仿佛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一般。
杜康看着状态各异的同伴,连忙道:“这里就是庚辛城的城门了,与其他城市有些不同,这座城市的环境比较……激烈。我们先进城安顿,马车交给城门处的守卫就行,它们应该受不了城里的噪音。”他指了指不远处专门设立的、有魂师看守的马厩。
在杜康的带领下,九人步行踏入了这座钢铁都市。
走进庚辛城的一行人很快从最初的震撼中调整过来。焱和独孤雁依旧合不上嘴,前者是震惊于这工业力量的磅礴和与自己武魂属性的隐隐共鸣,后者则是单纯被这截然不同的环境和灼热的高温弄得有些晕头转向。杜康和黑天本来就是知情人,胡列娜和天玥也在下车之后有了心理预期,邪月和叶泠泠性格相对清冷内敛,震惊之色一闪而过后便恢复了沉静。庄不凡则是努力绷着自己的脸,试图维持自己“稳重”的形象,坚决不肯像焱那样把“没见过世面”写在脸上。
踏入城门范围不久,那金属的轰鸣声瞬间放大了数倍,就连脚下的地面也似乎在随着某种巨大的节奏微微震颤。街道两旁,往来穿梭的多是精壮的汉子,偶尔也能看到少数几位女性,但无论男女他们的着装风格都出奇地一致:
清一色的橘红色厚实长裤,头戴坚固的金属安全帽,橘红色的、不知名材质的厚重上衣则被随意地解开,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将他们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线条分明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之中,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金属粉末。
“他们都是刚下工,从熔炉区或者锻造区出来的。”杜康指着那些汉子解释道,声音在噪音中不得不提高几分,“那里面的温度高得吓人,即使是魂斗罗级别的强者也无法长时间停留。那身橘红色的特制防火隔热服是进入高温区域的必备装备,能有效隔绝部分热量。不过穿着它实在太闷热了,所以大家一出来就会脱下来绑在腰上透透气。反正工业区的温度也不会太低,他们自然也不用担心受寒感冒的问题。”
“熔炉区?听起来就很适合我的武魂!”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武魂是熔岩领主,天生就对高温火焰有着亲近感。他几步凑到杜康身边,手臂习惯性地搭上对方的肩膀,兴奋地问:“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见识见识那熔炉区里面的温度到底有多高!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他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杜康被他箍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肩膀:“一般的外人肯定不行,安全规程很严格。不过……凭借着你们的身份,再加上有老师的批准或者担保,应该可以申请进去参观一下外围区域。”
焱闻言大喜,立刻转头看向邪月和庄不凡:“怎么样?邪月,还有小庄?此次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去拜托五供奉?也好让我们开开眼!”
邪月沉稳地点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兴趣:“可以。”
而庄不凡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仿佛连那头墨绿色的头发都写满了抗拒:“我就算了吧!我的武魂是生命古树,对这里的环境都不能很好的适应。更何况是熔炉那种纯粹的火与铁、高温与死寂的环境,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然压制,就不去找这个罪受了。”
“算上我一个!”天玥却兴致勃勃地举手,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焱他们三人的话里明明没有提到她却依旧被她捕捉到,“我的第五魂环规划可是要猎杀一头生活在火山里的熔岩龙,正好提前来感受一下极致的高温环境,就当是适应性训练了!”
焱对天玥的加入自然欢迎,咧开嘴笑了。他还想调侃庄不凡两句“太娇气”,但看到对方和叶泠泠、独孤雁三人明显不适、甚至有些苍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叶泠泠本就气质清冷,此刻在工业区的喧嚣燥热下更显得脆弱几分,而独孤雁则有些无精打采,显然被高温和噪音折磨得不轻。
杜康敏锐地察觉到了三位同伴的不适,连忙道:“抱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先带你们去居住区安顿的。跟我来,这边走!”
他加快脚步,领着众人穿过几条相对宽阔的街道,拐进另一片区域。
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声骤然减弱不少,变成了远处沉闷的背景音。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也瞬间被带着植物清香的微风取代。眼前豁然开朗,街道两旁终于不再是冷硬的金属工坊和高塔,而是规划整齐的、带有小院落的石木结构房屋。
孩童清脆的嬉闹声、邻里间家长里短的谈笑声取代了那些单调的机械噪音,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道路两旁和庭院里种植着不少耐活的绿植,虽然不及武魂城的葱郁,却也给这片钢铁森林带来了一抹难得的生机与柔和。空气中的铁锈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炊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庄不凡长长舒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许。叶泠泠也感觉那股让她本源都感到压抑的“死寂”感消退了许多,清冷的眼眸恢复了些许神采。独孤雁更是如蒙大赦,用手扇着风,小声嘀咕:“总算活过来了……”
“这里是庚辛城的居住区,”杜康松了口气,介绍道,“工业区的环境特殊,并不适合长期生活。老师接手庚辛城后,就重新规划了城市布局,划分了仓储区、工业区、贸易区和我们现在所在的居住区。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工业区那些工人的家属。”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座看起来比较新的、有着宽敞院落的建筑,“那里是新建的学校,还有配套的商铺、医馆。不凡哥、泠泠姐,还有雁雁姐,你们在这里应该会感觉好很多。”
顺着杜康的手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学校和商铺。见到商铺中摆放的并非是预想中那些五颜六色的矿石,众人纷纷对着杜康投去疑惑的目光。
杜康笑了笑,似乎是在为什么而得意一样:“这就是老师单独规划出一片贸易区的原因了。以前的庚辛城市场十分混乱,根本没办法形成大规模交易,在贸易区出现后才得到了相应的改善。现在的庚辛城已经没有售卖矿石的散户了,所有的矿石都会被庚辛城进行统一收购,锻造出来的商品也是统一进行售卖。在这样的情况下,居住区的商铺自然就只是为了方便居民的生活而已,自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干净的暖色布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满脸笑容地朝他们走来,目标明确地直奔杜康。
“哎呀!这不是小杜康吗!”中年女人的声音洪亮又亲切,带着浓浓的惊喜,她快步走到近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揉了揉杜康的头发,“这么快就游历回来了吗?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她目光慈爱地扫过杜康身后这群气质不凡的少年少女。
杜康显然是被女人的热情弄得有些窘迫,平凡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红晕,原本的那份木讷被一种面对长辈的乖巧取代:“王婶儿,我们这次是临时回来的,待不了太久,很快就会离开。他们……”他回头看了看同伴们,认真地点头,“确实都是我在外面认识的好朋友。”
“好朋友好啊!好朋友好啊!”被杜康称为王婶的女人闻言变得更加高兴,她拍着杜康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你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就只知道埋头修炼,小小年纪就板着个脸,也不爱跟别的孩子玩,看着都让人心疼。现在好了,出去一趟,交到这么多好朋友,人也精神多了!王婶看着就高兴!”
她目光扫过脸色已经恢复的叶泠泠、庄不凡和独孤雁,十分自然地叮嘱道:“行了,你们年轻人忙去吧,这几个孩子看着就是刚来庚辛城,怕是还没缓过劲儿,快带他们去好好休息下。等你们要走的时候,记得要和城里的大家伙儿打声招呼!别一声不响地就跑了!”
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略带不满地唠叨着转身离开:“……我当初就说把城门开在工业区那边不合适,吵死人不说,味儿也大,看把新来的孩子给熏的!那帮死脑筋的男人非说什么能给外人一个‘下马威’,这算是哪门子道理!这次我非得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王婶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杜康站在原地,承受着同伴们带着善意戏谑的目光。胡列娜抿嘴轻笑,天玥更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连一向清冷的叶泠泠嘴角也弯起浅浅的弧度。
杜康被看得耳根都红了,连忙解释道:“咳……刚才那位是王婶,负责管理庚辛城孤儿院的。她丈夫以前是矿工,死在了矿难里,就留下她和一个女儿。但她特别坚强,不仅自己挺过来了,还开始收留照顾城里的那些孤儿,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老师也很认可她,给了她不少支持,让她帮忙管理孤儿院以及一些居住区的民生事务。因此,尽管她并不是魂师,在庚辛城却很受人尊敬,说的话也很有分量。”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曾短暂被王婶误当成孤儿照顾的那段往事,那时候的庚辛城还没有走上正轨,他的老师整天都忙得焦头烂额,没那么多时间照顾他。
这个小插曲让众人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一行人继续在居住区行走,杜康果然遇到了更多的熟人。有看着他长大的老工匠,关心地问他这次外出游历收获如何;也有嘴馋的工头,远远就喊他“小酒鬼”,问他有没有多的酒水,用魂技制作出来那种;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来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杜康耐心地一一回应着,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份木讷早已被一种几乎融入骨血的温和与归属感取代。
行走在这座以钢铁和火焰为骨架的城市里,感受着街道两旁房屋里飘出的炊烟,听着邻里间质朴的招呼和孩童的欢笑,看着杜康与这些普通人之间自然流淌的温情……胡列娜脸上那层习惯性挂着的、用于应对外界的精致媚态,在不经意间如同冰雪般悄然消融。
她那双粉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照着这钢铁都市里难得的人间烟火,一种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感悄然弥漫开来。原来这座被金属和浓烟笼罩的庚辛城,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流淌着的竟是如此温热而鲜活的人情血脉。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而恬淡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