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依旧在神风大峡谷的千仞绝壁间嘶吼冲撞,发出永无休止的尖啸声。但悬崖顶端,却笼罩在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重里,连狂风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千仞雪缓缓落地,金色的羽翼在她身后无声收拢。她的身体隐隐地颤抖,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牢牢地钉在那具已然失去所有温度的蓝色身躯之上。
圣洁的羽毛沾染了尘埃与刺目的暗红血污,曾经在阳光下流淌如液态蓝宝石的光辉彻底熄灭。唯有那一道深邃如夜、无数细碎蓝光如同风中星屑般在其中旋转流淌的黑色魂环,正从那渐渐冰冷的身躯之上庄严升腾,无声地悬停在半空,深邃而静谧。
“为什么……”千仞雪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破碎,更像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仿佛想要触碰那道魂环,却又在距离它寸许的地方无力地垂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湿漉漉的金色眼瞳里,倒映着那抹深邃的黑与流转的蓝光,充盈着浓得化不开的茫然与痛楚。
“我不明白,”她转向天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它为什么会……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们明明已经决定离开了,我们不会再打扰它……它明明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继续飞翔在这片属于它的天空里……为什么?活下去……难道不好吗?”
她的质问在呼啸的狂风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沉重得仿佛能够压垮人心。每一句,都带着对生命的巨大困惑和不解。
天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饱含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走到圣辉追风鸟的尸体旁,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却仿佛依旧倒映着天空的蓝色眼眸上。
“大概是因为痛苦和孤独吧。”天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狂风的呼啸,“它太孤独了,孤独到这片曾经让它自由翱翔的峡谷,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囚笼。”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根没有沾染血污的蓝色飞羽,动作之中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温柔,“我不知道它独自在这里生存了多久,一年?三年?还是更久?但那个时间……恐怕已经漫长到足以让它绝望。”
他抬起头,望向峡谷深处那被乱流主宰的混沌空域。“我们的出现,对它而言,或许就像是在无尽黑暗里投下的一束光。也许是因为我们身上同源的光明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亲近……也许是因为态度。”
天明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千仞雪脸上,带着一种洞彻的了然:“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像其他魂师那样,纠集人手围猎,或是倚仗蛇矛长老的绝对实力去碾压它。我们选择了最公平的方式——尝试靠自己去理解风,靠自己去追逐它,去挑战它。除了第一天手忙脚乱的适应期,我们甚至没有真正两个人联手对付过它一次。这或许……是让它最终卸下所有防备,真正将我们视为‘同伴’,而非是猎食者的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枚静静悬浮、内蕴星光的黑色魂环。“这几天,与你一起追逐、比试的日子,大概是它在这漫长孤寂岁月里,所能触摸到的、最真切的快乐。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陪伴越是璀璨,当离别注定来临,它重新跌回冰冷的现实深渊,这之间的落差就越是让它无法承受。生离,对它而言,或许比死别更加残酷。所以……它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将它最后的光和自由,都留给你,让它能以另一种形式,永远永远地……和你在一起。”
天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现实感,“圣辉追风鸟这种魂兽,在魂兽的生态链之中,位置十分尴尬。算不上是顶级的掠食者,却又拥有着令弱小魂兽畏惧的速度和力量。它的年限也卡在了一万八千年这个不上不下的节点,对于急需第五魂环的准魂王来说,接近两万年的魂环吸收风险太大,少有魂师敢轻易尝试;而实力更强的准魂帝,又往往会嫌弃它的年限偏低,倾向于寻找更高年限的魂兽,以获取更强的魂技。但若是一些没背景的准魂帝,或是急需特定属性魂环的魂师,他们就连获取魂环都不一定受自己把控,又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品质优异、还有微小几率诞生魂骨的猎物呢?它的生存环境,本就步步维艰。”
千仞雪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又被峡谷的狂风吹散。天明的剖析如同一把钥匙,一层层撬开了她心中的困惑和悲伤。这场本就有些画风跑偏的猎魂,显然已经成了几个孤独灵魂之间的相遇和回应,以及最终沉重的托付。
“可是……”她哽咽着,目光再次落回天明身上,带着新的不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择我?明明……你对待它的态度也和我一样,甚至、甚至比我更加温和一些,不是吗?为什么它却选择了我?”
天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无奈,有理解,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怜惜。“不一样的,雪儿。我们两人之间有一种本质上的不同。”他看着千仞雪那双盈满泪水的金眸,声音放得更轻,“每一次的追逐,每一次的比试,你都是那个更加主动、更加投入也更加执着的人。你每一次都倾尽全力,燃烧着自己的魂力与意志去追赶它,去理解被它所驾驭的风。它一定是感受到了,你坚定的内心和炽热的情感。”
天明指向了那枚深邃的魂环,内里流动的蓝色光点仿佛呼应着他的话语:“而且,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风元素的本质,就是能量的流动与传递。以圣辉追风鸟对风的了解程度,它对能量的感知,只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敏锐。你的力量很强,根基无比扎实,如同深潭般稳固地积蓄着庞大的能量。但这份力量,始终处于一种相对静止、蓄势待发的状态,没有真正流动地起来,所以你的领域才会一直处于雏形的阶段,尚未真正出现蜕变。”
天明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它一定也察觉到了你身上的问题。它既然已经认可了你,并且将你视为了同伴甚至对手,那么,在它决定结束这漫长孤寂、做出最后选择时,自然不吝于帮你一把。就像是一个……看透了自己前路的长辈,在离开之前,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赠予看好的后辈一样。成为她前行的力量,代自己展翅飞向更高的天空。这份选择,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一种……期望。”
听到天明的话,千仞雪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枚深邃的黑色魂环上。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仅仅是悲伤和茫然,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魂环中流转的蓝色光点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破碎的星屑,而像是那只大鸟最后凝望她时,那双纯净蓝眸中闪烁的骄傲与释然。她仿佛又看到了它坠落尘埃、血染蓝羽,却依旧倔强昂起头颅,用那双纯净眼眸最后锁定她的瞬间。
它选择了她。它将自己的存在,化作了她前行的阶梯。这不再是冰冷的魂环,而是一个灵魂炽热的遗赠。
时间在悬崖上的沉默中流逝。风依旧呼啸,吹动着千仞雪的金发和衣袂。她站在原地,眼神始终在那枚魂环和冰冷的躯体之间反复流转,内心仿佛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挣扎在告别与接受的边缘。足足半个小时过去,她依旧没有动作,像是一尊凝固的金色雕像。
天明静静地守在一旁,并没有半分催促的意思,同样足足等了半个小时。“雪儿,”天明终于开口,打破了眼前僵持的沉默,“将眼前的魂环吸收了吧。这是它留给你的,是它自己的选择。不要辜负这份心意,更不要让它最后的期待落空。”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用另一个方式来劝诫一下千仞雪,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的意味,仿佛书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在魂师界,一直都流传着一种冷门的说法,说是魂师在吸收魂环之后,魂兽的灵魂并不会消散,而是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寄宿在了那枚魂环之中。它们会与吸收它们魂环的魂师一同成长,一同经历未来的风雨与荣光,直至与魂师一同死去。它并没有真的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它依然存在于你的生命里,存在于你每一次使用魂技,每一次感悟魂环的本质,每一次对自身力量的认知之中。”
天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温和,带着一丝鼓励:“等你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触及灵魂的奥秘时……或许,你还能再次见到它。到那时,你可以好好问问它今天的选择,甚至是狠狠地骂它一顿。”
听到天明的说法,千仞雪的眼神顿时亮了不少,似是终于抛弃了之前的挣扎神色坚定。她再次看向那枚黑色的魂环,魂环中似乎有蓝色的光点在其中流转,瞬间明亮了许多,似是在对她发出无声的呼唤一般。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夏日的灼热气息混杂着峡谷的水汽,带着一种决绝的清醒。她已不再犹豫也不再迟疑,向前踏出几步,来到圣辉追风鸟遗骸的旁边。她闭上双眼将心中的杂念尽数抛去,盘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之上。调整好呼吸之后,她将自己的魂力缓缓探出,如同最慈爱的女神一般伸出双手,去承接一份来自另一个灵魂沉重而炽热的馈赠。
黑色的魂环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呼唤,微微一颤,内里流转的蓝色星光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深邃的光流,带着沛然的能量波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志,朝着千仞雪的头顶缓缓沉降下来。一股强大而精纯的风与光之力,瞬间将她笼罩。那枚深邃的黑色魂环正缓缓融入她的身体,无数蓝色的光点在其中欢欣流转,如同那只自由之鸟,终于找到了永恒的归宿。
就在魂环开始沉降,千仞雪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吸收之中的刹那,几道身影带着贪婪的气息,已然冲到了悬崖之下,正欲攀援而上!
悬崖下方传来了几道魂力波动和喧哗的人声,他们明显都是一些有实力的魂师,并没有被千仞雪他们甩开多远,这才找了过来,贪婪的气息正循着魂环的气息急速靠近。
天明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蛇矛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哼!”一声冰冷的低哼如同惊雷般在悬崖之上炸响。
蛇矛斗罗此刻的心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为了保护千仞雪更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霸道的应对方式。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悬崖边缘,面对着下方那些蠢蠢欲动的贪婪目光,眼中寒光暴射!没有任何言语,属于封号斗罗的恐怖威压骤然间爆发,如同无形的巨浪席卷而下!
黄、黄、紫、紫、黑、黑、黑、黑、黑!
九个魂环按照顺序点亮以一种特别的顺序转动,就像是某种玄奥的阵纹一般,磅礴的魂力光芒就算在白天也是那么的耀眼!
一柄巨大的、造型狰狞的蛇矛虚影凭空凝聚,带着一种刺骨的杀意以及封号斗罗的无上威严,如同是定海神针一般,“铮”地一声,狠狠地被蛇矛斗罗钉在了悬崖之上!彰显着一名封号斗罗的存在,无论是哪一个角度都是那么的醒目。整柄蛇矛都在微微地颤动,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嗡鸣声!
蛇矛斗罗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声音冰冷如同万载寒冰:
“靠近者,死!”
这几个字如同是死亡的宣告,在神风大峡谷的罡风中回荡,彻底压过了所有的贪婪与喧嚣。
原本被所谓的魂环魂骨冲昏了头脑的魂师们,此刻已经被那柄巨大的蛇矛以及蛇矛上套着的九个魂环震慑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