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凝固的空气仿佛被黑天斩钉截铁的拒绝砸出了裂痕,却未能打破这份沉重的寂静。伴着他说出的话语和他近在咫尺的脸,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沉了几分,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千仞雪仿佛能够看到她那张没有任何伪装的面容,此刻正清晰地出现在黑天那双红色的瞳孔之中,一双金色的瞳孔如同太阳一样没有丝毫的动摇。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散发出危险气息、红瞳中仿佛燃烧着深邃火焰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应该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吧!”
黑天既没有退后也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直直刺入千仞雪的眼底:“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应该也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最好的办法。”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晏清的情报仅仅为我们掀开了事情的一角,我们对月轩内部的人员构成和具体运作依旧一无所知!你只是想用最快的方式,将铲除堕落魂师的重担全部压在自己肩上,独自承担所有的风险进入月轩之中,你根本想象不到进去之后会面对什么。这不是什么最好的方法,而是效率最高、也是最具风险的办法!我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
两人的视线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碰撞,没有试探,没有躲闪,只有最直接的意志交锋。
千仞雪深吸一口气,试图搬出最初的约定来打破僵局:“你之前就说过的,在天斗城的行动中,一切都听我的。”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然而,黑天依旧没有移开目光,红瞳中的火焰似乎快要烧到她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其他事我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行!”他顿了顿,提出了替代方案,“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个潜入月轩的人,那么我同样可以!我之前就观察过,月轩的学员并非全是女性。以我的魂技和能力,”他摊开手,掌心瞬间腾起一缕幽暗的黑焰,随即又无声熄灭,“不仅能够比你更好地生存下来,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搭上堕落魂师这条线。”
“不行!”千仞雪的态度同样十分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先不说你遇到那些堕落魂师之后,能不能忍耐住对他们下手的冲动,你对堕落气息的敏感和厌恶,你自己最清楚!光是伪装成堕落魂师本身这件事就极不靠谱!你体内的力量本就处在微妙的平衡点上,要是在接触那些堕落魂师之后,打破了你体内的平衡该怎么办?那后果才是我们承担不起的!”
伴随着千仞雪的话语,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压抑。窗外的市井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包厢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没有丝毫的退让。
“打进去”这个最直接的选项,早已在二人心中被彻底否定。昊天宗封山才不过六年,那些堕落魂师又发展了多少年?达达的城主爷爷光是做他们的庇护伞就做了三十年,月轩充其量也就只是个新据点。他们的目标是将这个堕落魂师组织连根拔起,直接强攻,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更深的“暗流”彻底潜伏起来。再说月轩本身,要是断了这条重要的财路,只会让本就处于困境的昊天宗狗急跳墙,引发更大的动荡。将昊天宗一点点困死在山上,才更符合武魂殿目前的需求。尽管现在的武魂殿在以后同样会被推翻,但现在还不是时机。
更何况,他们这次的任务本身就带着干涉天斗内政的嫌疑。即便成功抓获所有堕落魂师,也极易引起天斗帝国对武魂殿意图的深度猜疑。如果让堕落魂师的高层逃脱并借机制造混乱,恐怕还要请天明的父亲出手处理后患。可一旦走到那一步,武魂殿这些年来苦心经营出来的形象将会瞬间崩塌,利用天缺转移天斗帝国注意力的计划将会彻底失效,大陆很可能重新陷入“一殿两帝国”的混乱局面,统合大陆的难度将会大大增加。
过了许久,黑天紧绷的指节微微放松,一个略显迂回但更稳妥的思路在他脑中成型,显然是黑天的情绪波动已经影响到了天明……
黑天缓缓开口,彻底打破了包厢里的沉寂:“或许……我们还可以换个方向,从贵族身上寻找突破口。比如昨天那个掳走少女的中年贵族,再比如……”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天斗帝国目前唯一的亲王,雪星!”
千仞雪闻言,眼神也亮了起来。她迅速就理解了黑天的用意,并开始分析起天斗皇室来:“确实有道理。雪夜登基前,他的兄弟可不少,最终却只留下了雪星这个弟弟。皇室内部的情感本就不可靠,要说他们是一对多么情深义重的兄弟,我绝不相信。结合雪星平日展现出的作风,最大的可能,是他在当年选择了某种方式让雪夜认为他没有威胁,从而将自身保全下来。”
“但现在的雪夜可能是自认为已经有了优秀的继承人,开始屡屡将一些重要的、甚至是棘手的事务委派给雪星。这无一不在说明,雪夜很有可能知道雪星是在伪装,但只要雪星不对皇位起心思,雪星就依旧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雪星也很有可能认识到了这一点,把自己的无能亲王的形象经营到了极致。对我们来说,无论雪星是真纨绔还是假纨绔,以他的位置和行事作风,对月轩乃至其背后的勾当,一定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是参与者之一。他确实算得上是一个极有价值的突破口。”
黑天点了点头,补充道:“正是如此。同理,雪夜和雪清河,一个皇帝,一个太子,他们身处权力中心,更不可能对眼皮底下的堕落魂师一无所知,更何况,天斗大拍卖场本就是皇室在经营。不过,他们的身份过于敏感特殊,代表着帝国的最高颜面,不可能直接承认拍卖场和堕落魂师有染。与他们接触,我们最好还是维持审判庭的身份,以官方姿态探询,尽量让他们保持中立,取得一定授权,避免私下授人以柄。”
千仞雪轻轻呼出一口气,立即做出了决断:“那么,分头行动吧!我会以审判庭指挥的身份,前去拜访雪清河,探探皇室的虚实和态度。而你则需要想办法去‘接触’昨天那个作恶的贵族,同时尝试摸清雪星亲王的行踪和底细。”
黑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些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这个计划。他看着千仞雪有条不紊地分析局势、分配任务的模样,红瞳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你和他……越来越像了。”
千仞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黑天说的是谁。她这才惊觉,自己刚才那番统筹分析、权衡利弊的思维方式和表达语气,确实与天明平日里的模样高度重合。
‘什么时候……我已经变得和他这么像了呢?’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在千仞雪的心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微妙情绪。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的千仞雪并不知晓,黑天也同样不知道,甚至连正处于精神之海深处的天明也同样不知道。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似乎早已有了苗头,却又润物无声……
黑天没有再多言,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包厢之中。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也将千仞雪独自留在了这片重归寂静的空间里。桌上,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早已凉透,色泽不再鲜亮,香气也已散尽。千仞雪的目光落在这些冰冷的食物上,久久没有移开,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
许久之后,她终于动了。她默默地拿起餐盒,动作轻柔地将那些已经失去温度的菜肴,一份份仔细地打包好,放入了随身的储物魂导器之中。不知何时起,似乎就连这样的方面,也带上了一丝被某人影响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