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推开房门，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他反手扣上门闩，随即猛地拉上厚重的窗帘，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隔绝。房间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昏暗中。

　　他沉默地盘膝坐在地板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低吼：“你这次苏醒挑的时机还真是‘妙’啊！偏偏是这种时候，你知不知道小玥儿他们当时有多危险！”

　　无人回应他的质问，但黑天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无声的确认——那是他与天明之间独有的默契。

　　焦躁在胸腔中翻涌，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半晌，黑天才再度开口，声音嘶哑而压抑：“所以，你对神力的研究终于有结果了？还有……庚辛城！为什么在我们的记忆里，我连一粒关于它的尘埃都找不到？”

　　精神之海依旧一片死寂，唯有他粗重的呼吸在黑暗中回荡。烦闷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就在他濒临爆发之际，一股无可抗拒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天旋地转，视野支离破碎。

　　意识沉入精神之海，与之前每一次都不同，黑天踉跄着站稳了身体。

　　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骤缩：这片曾经泾渭分明的黑白空间，此刻已经沦为一片混沌的战场，黑白的色块没有任何规律。紫黑色的能量如毒蛇般在虚空中游走、撕裂，每一次闪烁都带起刺耳的尖啸。象征两人本源的裁决之龙与惩戒之龙盘踞在精神之海中央，黑白两色的羽毛黯淡无光，威严尽失。

　　他熟悉的那张桌子就这么摆在双龙之间，属于两人的椅子却翻倒在地上。桌对面，天明的状态同样狼狈不堪：白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上，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标志性的红色瞳孔，平静地注视着黑天，里面似乎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炽热光芒。他的皮肤上，不时有紫黑色的能量在流窜。

　　黑天沉默地扶起翻倒的椅子，颓然坐下。他看着天明的样子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就在这时，天明牵起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沙哑的嗓音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有关于庚辛城的具体研究，它从未存在于‘我们’两人的记忆之中。”

　　他用右手划过左手皮肤下掠过的紫黑能量流，仿佛在追忆什么事情一般：“庚辛城里研究的东西，不过是我小时候讲给雪儿听的那些故事罢了——无需魂力就能驱动的武器、能替人工作的机器、喷着白烟的钢铁长龙还有自行奔跑的铁盒子……”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荒谬感，“我不知道五爷爷是何时记下了这些故事，竟然真的想在斗罗大陆上将它们复现出来，甚至还取得了一定的成果。而我这个讲故事的人，甚至不清楚他领导的工业规划部，已将这些故事推进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黑天瞬间僵住。马车上面对天玥追问时那句搪塞的“我不告诉你”，他曾以为是天明刻意隐瞒，未曾想真相竟如此讽刺——天明根本不知答案！

　　“至于罗刹神力的解析……”天明眼底骤然迸射出锐利的光芒，仿佛任何东西都无法熄灭这团求知之火，“至少证明了神力确实是魂力的进化方向之一，二者都是一种精密的复合性能量。”他调动自己的精神力，凌空勾勒出两幅虚影：一副是魂力的结构，另一副则来自他解析出的神力结构。

　　“魂力与神力的共同点在于精神力和气血之力。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内源力：魂力的内源力源自武魂带来的某种特殊力量。我倏然至今未能完全解析它，但据我的观察来看，它很可能是一种外来的力量。若能彻底掌控这份外力，使之归于魂师自身，或许能开辟一条全新的、真正有未来的道路。”

　　“至于神力的内源力……其结构极为复杂，我目前只确定其中至少包含规则之力与信仰之力两部分，既有外来的部分，也有源于自我的部分。”

　　黑天咂了咂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里的神明都这么的别扭，他们的神力与本质都不纯粹。规则之力会不断地磨灭人性，信仰之力更是饮鸩止渴，这些神明至今还没有疯，已经算是奇迹了。”

　　天明瞥了黑天一眼：“或许他们早就已经疯了。别忘了有多少神祇想在传承神位后逃离神界。神位或许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也是一个能够维系他们人性的枷锁，但这样的枷锁……终会到达极限。”

　　黑天点头：“这对继承者极不友好。按你分析，神位虽能维持人性，但长此以往，必被信仰之毒与规则之毒侵蚀占据。继承者在接位时，实力等各方面均不及原主，又如何能够抵挡得住两种毒素的侵蚀？迟早会被两种毒素异化为怪物！”

　　天明凝视着精神之海以及自身皮肤上不断蔓延的紫黑色力量：“这点在罗刹的身上尤为显著。‘杀戮’这种规则本就依托人才方能壮大，兽类之间的捕食并没有杀戮这个概念，它们仅仅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可依托人类才能存在的规则，本就更容易沾染上邪性。若罗刹真如我们所想，仅是修罗的一个分身，那祂的神位，就很有可能只是修罗神用来隔绝规则之毒与信仰之毒的……过滤器。”

　　“这也能解释原著里唐三继承修罗神位之后并没有受到侵蚀的原因，所有的毒素都被比比东这个罗刹神承担了。而那些神明或许还不止这一种方法来规避信仰之毒和规则之毒。”

　　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上黑天脊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转移话题：“既然你已看得这般透彻……我们是否该换回来了？”

　　“不。”天明的拒绝斩钉截铁，红瞳紧锁翻腾的罗刹神力，“我对神力的解析尚未完成，仍需时间。你，需要继续替我。”

　　黑天的肩膀陡然垮塌，无声的颓然将他淹没——这是认命的默许。

　　就在黑天的意识即将抽离这片破碎之海时，天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如投石入水：“对了，这么久，你是不是没有去看过炎哥？这次回去之后，就随焱去他家一趟吧。无论堕落魂师组织被剿灭的事，还是猎影姐和队长的事……都是时候告诉他了。”

　　听到这句话，黑天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瞬间弹起，先前一直维持的平静荡然无存：“要去你自己去！他是你的故人，不是我的！休想把这事推给我！”

　　死寂在崩裂又修复的精神之海中蔓延开，沉重得令人窒息。

　　许久之后，天明那毫无波澜的声音才幽幽荡开：

　　“好，我会去的。到时候……记得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