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揭露往往伴随着沉重，尤其对于天使一族而言，这份沉重更是刻骨铭心。
灰白天使，或者说，天使神残存的执念所揭示的过往，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千仞雪和千道流二人的心头。
神界的倾轧、天使神的陨落、千仞雪被算计的残缺本源、以及那由神躯堕化而出的未知族群……每一个信息都足以颠覆他们以往的认知。
看着神色复杂、沉浸在巨大冲击之中的爷孙二人，天明与比比东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任何言语，他们便默契地选择了暂时离开，将这片由永恒白昼笼罩的神殿广场留给了需要消化真相的爷孙二人以及他们的“神祖”。
天明和比比东身影微动，下一刻便出现在其中一座石塔的顶端。
石塔顶部的平台异常宽阔平坦，由巨大的石砖铺就而成，显然不是为人类而设计的。
比比东轻轻跺了跺脚，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坚实触感，发出由衷的感叹：“你的这个领域，还真是神奇。感觉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样，触感、气息、光影……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切。”
她目光扫过脚下足以容纳巨龙盘旋的平台，又望向对面那座几乎一模一样的孪生石塔：“这两座塔，简直像是为你的武魂量身定制的王座。唯一的问题就是……”她顿了顿，望向领域之外那无法感知的虚无，“这里的一切，都与斗罗大陆毫无关联。”
天明站在平台边缘，俯瞰着下方古老而庄严的城市轮廓，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因为这座城市，本就是围绕着裁决之龙的力量核心而建造的。我能获得这个领域，也是诸多机缘巧合下的结果。”
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塔顶平台边缘，落到神殿广场上那三个被柔和光芒笼罩的身影上面，千仞雪正与她的爷爷和神祖的执念低声交谈着。
“与其说这是一个领域，”天明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平静，“不如说，这里是一个世界的碎片，一个早已在时间长河中崩溃、湮灭的世界的残骸，一个往昔的残片……”
比比东的目光也追随着天明，落在女儿千仞雪身上，带着深沉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沉吟片刻，问道：“你……有深入探索过这个领域吗？如果这里真是一个世界的碎片，或许会残留着那个失落文明的痕迹。那些知识、历史，甚至可能存在的、不同于我们世界的道路……或许能成为斗罗大陆未来的新出路，不是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作为武魂殿的教皇，作为一个母亲，她本能地思考着一切可能的力量源泉。
对于比比东的设想，天明并未感到意外。他轻轻抬起手，就像是拂去了一层无形的尘埃，自比比东的眼前划过。
刹那间，比比东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永恒的白昼如同脆弱的幕布被撕开，露出了其下狰狞的底色。
天空被浓稠如墨的黑雾吞噬，其间翻滚着不祥的暗红火光。
城市中流淌的清澈溪水早已干涸断流，取而代之的是四处蔓延的、熊熊燃烧的烈焰，将那些宏伟的石质建筑舔舐、吞噬。
更令人心悸的是，对面那座原本与脚下石塔比肩而立的孪生塔，竟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拦腰斩断，上半截塔身不知所踪，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断口，诉说着毁灭的惨烈。
整个领域弥漫着死寂、破败与绝望的气息。
这幅末日般的景象如同幻影般只出现在比比东和天明的视线之中。下方的千仞雪和千道流依旧沉浸在交谈中，毫无所觉。
唯有灰白天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样，诧异地抬头，目光穿透空间，落在了石塔顶端的两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复杂。
这惊鸿一瞥的真相让比比东瞬间愣住，直到天明再次挥手，将那令人窒息的破败景象抹去，领域重新恢复成圣洁永恒的白昼模样，她才缓缓回过神来，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就像您所看见的，”天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默，“那才是这片领域本来的面貌。这所谓的‘永恒白昼’，不过只是裁决之龙在这片残骸上编织的一个梦，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比比东：“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什么永恒不变的事物，哪怕是这个世界本身，也终有尽头。”
“很早之前，我就已经探索过这里了。”天明继续说道，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一本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封面古朴的书籍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他当着比比东的面，随意地翻开书页。
然而，映入比比东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的文字或图画，而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每一页，都是如此。
“这片领域里确实存在着类似书籍的东西，”天明合上手中那本无字之书，任由它化作光点消散，“但这些书籍无一例外，全都是一片空白。就像是被彻底遗忘了一样。或许，只有在裁决之龙的这个梦里，这片早已死去的世界，才能勉强维持着它昔日光明璀璨的幻影吧。”
“就算是世界……也没有办法永恒吗？”比比东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和震撼，仿佛这个认知触及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她凝视着远方，那虚幻的永恒白昼此刻在她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过了许久，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远方收回，重新聚焦在身旁的白发青年身上，眼神变得异常郑重：“谢谢。”
天明自然明白她这声感谢的重量，也知晓其指向。
他微微摇头：“不用谢，东姨。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口中应该做的自然是为千仞雪所做的一切：驱逐神明窥探的后手，修补她因神明算计而残缺的本源，在修补本源的过程中让她的武魂进化成十翼天使……
每一步，都让千仞雪彻底跳出了神界精心布置的棋局。
然而，比比东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感谢你，不止是因为小雪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手中的教皇权杖轻轻顿地。瞬间，九个深邃如渊的灰色魂环自她脚下悄然浮现，散发出阴冷而强大的气息。
但这并未结束，紧接着，另外九个同样色泽的灰色魂环如同镜像般叠加其上，整整十八个魂环在她周身静静悬浮、律动。
她同时动用了死亡蛛皇和噬魂蛛皇两大武魂，然而，她的身体形态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雍容华贵的人形姿态，那恐怖的力量已然完全内敛，与她融为一体。
比比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宿命的透彻：“如果没有你的出现，如果没有你引导小雪与我和好。我恐怕会一直抱着对这个世界、对某些人的刻骨仇恨走下去，直至被那仇恨彻底吞噬，迷失自我，最终成为新一代的‘罗刹神’。”
在比比东提到“罗刹神”的时候，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按照天使神所描述的神界格局来看，就算我成功登临神位，成为罗刹神，结局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在……”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看向天明，“你早就已经告诉过我，罗刹神的权柄有很大的可能是从修罗神那里主动分割出来的，这个神明本身，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自然诞生，而是某种权柄斗争的产物。你不仅改写了小雪的命运轨迹，让她摆脱了成为棋子的宿命，也同样……改写了我的。”
她的话语清晰而沉重，那份深刻的感激和理解，让一向冷静的天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似乎是放下了积压已久的心事，比比东的神情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放松一些。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看向天明：“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唐三背后站着的是修罗神了？”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你策划了这么多，从引蛇出洞到主动迎战神念，应该不只是为了引出寄存在雪儿体内的天使神执念，获取神界情报，更深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所有人，尤其是雪儿、大供奉和我，真正认清未来需要面对的敌人是何等存在，做好心理准备，对吗？”
天明的视线依旧落在神殿广场上千仞雪的身上，金色的长发在永恒的光芒下显得圣洁而坚定。
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东姨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比比东没有看他，目光同样追随着自己的女儿，嘴角却勾起一抹洞察的微笑：“因为你在听到‘修罗神’这个名号时，反应太过平淡了。那不是面对一个未知至高存在的惊讶或凝重，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仿佛这个名字的出现，只是印证了你早已知道的某个答案。”
她转过头，目光直视天明的侧脸：“而关于修罗神的存在，武魂殿的典籍中没有任何记载，甚至连世代供奉天使神的天使一族也对祂一无所知。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修罗神的话，你的这份‘淡定’，又是从何而来呢？”
天明并没有回头，也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以及那平静面容下未曾动摇的眼神，在比比东看来，已然是一种默认。
她的语气在这个时候变得严肃起来：“但你是不是有些过于不看重自己了？在你原本的计划中，只有你一人去对抗修罗神的神念，无论输赢都能让我们认识到神明的强大。但你的这片领域就意味着，只有活着的那个人才能走出来。”
“你不是孤身一人，有很多人会因为你的离去而痛苦。小雪之所以会主动迎战唐昊，也不只是因为对唐昊的仇恨，她还想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帮助到你。”就连比比东自己都想不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像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东姨，我明白的……”天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既像是对比比东的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看着这样的天明，比比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她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唐昊的残躯，到底去了哪里？”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告诉我唐昊真的就被黑天吃掉了。黑天虽然狂暴，但终究是你意志的一部分。我了解你，你绝不是那种会心安理得吞噬同类残躯的人，哪怕那是敌人。”
这一次，天明终于收回了落在千仞雪身上的视线，转向了比比东。
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相当坦然地点了点头：“东姨您说得很对。黑天并没有吞噬唐昊的残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材料的去向，“它只是被我们妥善地‘收藏’了起来。毕竟……”
天明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属于研究者的弧度。
“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一具曾被神明意志占据、承载过神之力量的躯体。其中蕴含的奥秘，对于理解神明力量的本质、祂们在下界的运作方式，乃至祂们可能的弱点……多少还是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