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海域上空,死寂被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取代。
天明耐心地向深海魔鲸王解释着什么叫做魂力树形图,内源力又在魂力树形图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一旁的千道流,就连那身金甲都似乎黯淡了许多,如同一轮行将熄灭的太阳。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紧握天使圣剑的手指骨节泛白,曾经灼热的信仰之火也在他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与彻骨的悲凉。
信仰崩塌带来的冲击,远比与深海魔鲸王的激战更令他心力交瘁。他沉默着,任由那份真相,如同淬毒的尖锥那般反复刺穿着他过往的虔诚与骄傲。
天明并没有去安抚这位骤然苍老的长辈。他很清楚,千道流绝非愚钝之人,尤其很多事情其实早有端倪。
供奉殿深处那尊始终保持着沉寂的天使神像;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祈祷;尤其是在千仞雪六岁觉醒武魂,和天明一同施展出武魂融合技那天,在供奉殿核心区域出现了一股不属于天使的澎湃神力……
这一切的一切,千道流心中早有疑虑,但为了他心中的那份信仰,这位老人一直都在自欺欺人罢了。
此刻,那自欺欺人的帷幕却被天明彻底撕碎,这位老人需要的并不是安慰,而是直面这残酷真相的时间与空间。
“呵……”一声低沉沙哑的叹息,终于从千道流喉中溢出,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依旧明亮的金焰,如今只觉得刺眼而虚伪。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看透后的冰冷与决绝,“难怪天明这小子一直都想着反抗神明,这样的神明……这样的把戏……确实……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压多年的郁结一并吐出,坍塌的信仰废墟之下,一种新的、更为坚定的意志正在悄然凝聚。
但他也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海神是这样一个形象的话,即是作为海神最坚定的信仰之地又是海神传承之地的海神岛,又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位?海神岛的大祭司,又是否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然而,还没等千道流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另一个更加庞大的绝望风暴就骤然席卷了这片漆黑的海域。天明已经为深海魔鲸王讲解清楚了一切!
“不……这不可能!”低沉如闷雷的咆哮在它意识深处炸裂,震得周围海水都为之震荡。它穷尽一生都在反抗那位海神,并将其视之为锁链,为仇寇,为必须挣脱的宿命。
它庇护那些不愿意信仰海神的魂兽,在海洋里强行张开自己的领域,形成了这片魔鲸海域。吞噬一切试图染指魔鲸海域的威胁,只为了积蓄自己的力量,为了终有一日能够打破那座压在深海生灵头顶的海神山!
可如今,这个人类青年告诉它,它所依仗的、用以反抗的力量,其最核心的本质,竟同样源自于它毕生反抗的对象——海神!这就像一个残酷的冷笑话,它引以为傲的利齿,竟是仇敌亲手打磨的武器;它赖以挣脱囚笼的力量,竟由囚笼的主人赐予!
这比死亡更加令人绝望!这意味着它上万年来的挣扎和谋划,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海神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在它不自知的舞台上,上演着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滑稽戏!
庞大的信念支柱轰然倒塌,带来的是足以吞噬灵魂的虚无感。它那浩瀚如海的魂力波动都变得紊乱起来,漆黑的独眼中,曾经的愤怒与威严早已消散,只剩下如同深渊般的迷茫与空洞。
千道流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头陷入巨大痛苦与混乱的海洋霸主。那眼神中的绝望,他感同身受。就在片刻之前,他也被同样的真相碾碎了毕生的支柱。一种奇特的、近乎同病相怜的共鸣感,在两位刚刚生死相搏的至强者心中悄然滋生。
深海魔鲸王那只独眼同样看向了千道流,尽管眼中翻滚的痛苦并未减少,但其中的茫然似乎因为找到了一个“同类”而稍有凝滞。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这两位站在各自族群巅峰的存在,在这一刻,通过那同源的内源力和被愚弄的愤怒,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一个清晰的共识无声地凝聚:如此玩弄生灵、窃取信仰、播撒谎言操控命运的神明,必须被推翻!
就在这时,天明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两位强者刚刚建立的同盟气氛,也暂时转移了深海魔鲸王那几乎压垮自身的绝望感。
“深海魔鲸王前辈,”天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赤裸着上身的中年男人身上,鲜红的瞳孔中带着探究,“我有一事不明,想要向前辈请教。”
深海魔鲸王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低沉地回应:“……你说。”
“前辈力量浩瀚,寿元绵长,身为亿万海魂兽之首,选择的道路理应无比广阔。”天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然则,前辈为何偏偏选择了‘化龙’这条看似终极,实则限制颇多的道路?”
“化龙……限制颇多?”深海魔鲸王巨大的独眼中充满了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论。“化龙难道不是所有魂兽最终的、最强的道路吗?百万年魂兽,最终不都是朝着化龙的方向蜕变,以求抵御天劫,成就神位?”
这是他认知中根深蒂固的铁律,是魂兽间代代相传的终极梦想。他甚至都不记得这条道路究竟是谁告诉他的了,只记得那是一个浑身笼罩在黑暗中的身影。
天明沉默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他能想象魂兽处境艰难,信息闭塞,却未曾想到其道路选择竟狭隘至此,竟将“化龙”奉为唯一且必然的圭臬。这单一的进化模板,在某种程度上,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前辈此言差矣。”天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片天地是何其的辽阔,大道又何止一条?就拿前辈您自身为例,您如今已是鲸类魂兽的极致,体型堪称海上大陆。若您继续沿着‘巨兽’的道路前行,不再执着于化龙,而是无限壮大己身,直至体型覆盖汪洋,将自身的力量贯穿整片大海的气脉……”
他微微一顿,似乎在描绘一个宏伟的景象:“那么,您将会成为传说中的‘利维坦’。那是海洋本身意志的具现化,是一头足以承载世界、翻覆乾坤的亘古巨兽,它所过之处,便是海洋!”
可天明同样没有忘记向深海魔鲸王说明利维坦的弱点:“在这片海洋之中,即便是掌控海神权柄的神明,也难以与真正的利维坦争锋!但这样的巨兽同样有着自己的限制,利维坦注定会和海洋深度绑定,难以从这片汪洋之中脱离。”
深海魔鲸王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庞大如岛屿的身躯,想象着那所谓的“覆盖汪洋”是何等概念。饶是它活了这么多岁月,也难以揣测那等存在的威能,但仅仅是想象,就足以让它心潮澎湃。然而,想到被束缚于海洋,它巨大的独眼中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天明仿佛看穿了它的心思,目光扫过脚下那片漆黑而死寂的海域,似乎透过深水看到了更深处可能存在的生机:“当然,前辈若是要坚持化龙之心,也未尝不可。但我所说的可不是您现在依赖血脉强行蜕变的蛮荒之法,而是一条依赖于信仰寻求超脱的化龙之法。”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深海魔鲸王身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毕竟前辈已经在这片魔鲸海域中庇护一方生灵,拥有了自己的‘子民’……”
听到“子民”二字,深海魔鲸王的魂力波动明显一滞。
“这便是另一条道路的雏形——信仰封神之路。”天明继续说道,“前辈若能真正成为这片海域的守护者、秩序的建立者,收获海域万灵发自内心的崇敬与信仰,凝聚神格,便可成为统领一方的‘海龙王’!这是以信仰为基石的化龙之路,借众生愿力登临神位。”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然而,信仰之力如同淬毒的蜜糖。接受了众生的供奉与祈愿,便必然要回应他们的诉求,承担守护与引导的责任。若只知道索取信仰,却无回应,最终便会如海神那般,为了维系虚假的信仰与权柄,在暗地里玩弄手段,编织谎言,终将反噬己身。”
“海龙王……回应众生……”深海魔鲸王咀嚼着这些词汇,巨大的独眼看向千道流。恰好千道流也正看向它,两位强者的眼中同时闪过毫不掩饰的鄙夷,对海神的鄙夷。这令深海魔鲸王心中对“海龙王”之路的兴趣也瞬间降低了不少。
“那么,”深海魔鲸王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与探寻,“有没有一条无需借助信仰,也不需要被限制在海洋之中,将一切伟力都归于自身的道路呢?”
“确实存在着这么一条道路。”天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鲜红的眼眸仿佛倒映着某种古老而悠远的智慧,“只是这条道路艰险漫长,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不被信仰所缚,也不被血脉所限,就意味着前辈需要用自身的伟力,行逆天改命之举。纵然面对毁天灭地的神罚雷劫,亦当奋起反击,以力破之!成就者,当为逍遥天地、伟力归于一身的——妖神!”
“妖神……”深海魔鲸王的独眼骤然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中充满了渴望与一种久违的悸动。这似乎才是它内心深处真正向往的力量,不受束缚,不假外物,以自身伟力,逆天而行!那颗生长着独角的头颅微微前倾,声音带着急切:“这条道路……它的终点,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面对这位海洋霸主的追问,天明并未直接回答。他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追忆与向往并存的神情,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望向了古老东方那浩瀚无垠的智慧海洋:“前辈别着急,先听晚辈为你讲述一个故事便好!这是一个久远的故事!”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来自于前世的文字经由天明之口在斗罗大陆上响起,化作一幅磅礴而深邃的精神画卷,在深海魔鲸王和千道流的意识中缓缓展开。
那名为“鲲”的巨鱼蛰伏于无边北冥,积蓄着撼动乾坤的力量;当其时机成熟,便挣脱水的束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鹏”鸟,背负青天,翼若垂云,以撼动三千里波涛的伟力,冲天而起,击碎一切阻碍,扶摇直上九万里苍穹,无所羁绊,逍遥于天地之间!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逍遥,何等的伟力!
待吟诵完毕,天明的声音归于平静,他那双鲜红的眼眸,如同两盏穿透迷雾的明灯,直视着深海魔鲸王那双蕴含着百万年沧桑与此刻剧烈挣扎的巨大独眼。
“这,便是那条道路的终点——鲲鹏!”天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向往,“以鲲之躯,蛰伏积蓄,鲸吞万物能量;待本源彻底圆满,便是超脱之时,化鹏振翅,挣脱一切有形无形的枷锁,扶摇直上九重天!将海洋的浩瀚与天空的辽阔融于一身,成就那无拘无束、伟力归一的妖神!其力浩瀚,其志逍遥,纵神明权柄,亦不可束缚其身!”
“鲲鹏……鲲……鹏……”深海魔鲸王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强烈共鸣与震撼。天明口中的话语,那挣脱束缚、逍遥天地的描述,如同最契合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它被“化龙”铁律禁锢了百万年的心门!
漆黑的海水在它脚下无声翻涌,仿佛呼应着它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那独眼中的绝望与迷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迷雾,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曙光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