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都不会因为谁的意愿而发生改变,就像今天的天斗城一样。伴随着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大皇子雪观海被勒令禁足。大皇子派人刺杀龙鳄斗罗的妻子和孩子一事在天斗城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天缺他们没有追究这件事,但雪夜大帝还是发布了这个命令并派人严加看管。不知道是真的在处罚这位大皇子还是有心保护,但无论雪夜大帝是出于何种考量天斗城的氛围都随之越来越压抑。可这种压抑也仅仅是贵族圈层所独有,底层的营生仍在顽强地继续,就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冬日的初雪厚重地压在天斗城的上空,洁白的绒毯覆盖了街道屋宇,也悄然埋葬了昨日喧嚣的尘埃。天斗城毕竟是天斗帝国的首都,等到城里的贵族老爷们醒来的时候,街道上的积雪早已清理干净,只有为了生计的普通人和零星几辆马车在奔波,通红的脸上蒸腾着抵御严寒的白雾。
走在天斗城的街道之上,天明与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并肩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男人的面庞平凡得毫无特点,魂力气息也仅仅只有魂尊的层次,混入人潮便会瞬间消失。正是千仞雪使用天使头部魂骨伪装之后的样子。她也是用这副相貌与雪清河达成的合作。
天明之所以让千仞雪以这副相貌和自己出门自然有他的理由。如今的雪清河必然会派人盯着武魂分殿的一举一动,天明和千仞雪的行为势必会被报告给雪清河,他们熟稔自然的交谈姿态,会引起雪清河的注意,成为射向他心防的锐利箭矢。只有让那位自诩智珠在握的二皇子知晓自己的秘密已被窥破,才能达成一种危险的平衡。
消息比寒风更迅捷地钻入了雪清河的府邸。听闻那个身份莫测的合作者竟与天明亲密同行,雪清河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是志得意满地牵起了嘴角,仿佛一切都仍在掌中。此时的雪清河正因为成功算计了自家大哥有些自鸣得意。尽管大皇子目前仅仅只是被禁足,但这种始终站在上风的感觉仍然让他感到迷恋,他越来越渴望这种掌握他人生死的感觉。所以这个消息在他心中并没有掀起半点波澜,仅仅只是他掌权路上的一块小石子而已。
在雪清河看来,那个拥有伪装能力的工具,终将会被他投入焚化炉之中,已然成为了一个死人。而作为掌权者的他,正全神贯注于编织出一张更大的网,等待着将他那个愚蠢的大哥连同可能搅局的弟弟一同拖入深渊埋葬。急?为一颗必死的棋子忧心实属多余。他在意的猎物,始终是那个心思深沉的少年天明与武魂殿的“天雪”。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之前,那枚主动找上门的棋子或许还能发挥出更多的价值。
“看来,我现在伪装的这个身份在雪清河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街道边,伪装成平凡男子的千仞雪率先打破了略显僵滞的沉默,她和天明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了,雪清河早就已经得到情报的情况下却依然没有现身就能说明很多事情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低沉和沙哑。“他大概已在盘算如何除掉这个知道他大量秘密的工具了。”
寒风卷起一些雪沫,天明侧头望向身边这张陌生的脸孔,平凡的眉眼和粗粝的轮廓下,却包裹着小天使的灵魂,强烈的违和感如同针刺般令他不适:天使一族若真的骄傲的话,六块传承魂骨之中的头骨为何会是这样的魂技?他强行压下心头微妙的烦躁感,缓缓颔首:
“没错。此刻在他的眼中,你这副样貌对他来说恐怕已经成了秋后的蚂蚱。之所以还没动手应该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去做,或许在大皇子彻底倒台之后他才会对你下手。如今雪观海被陛下禁足宫中,形同软禁,他需要你去做的必然不是像原来那样假扮大皇子栽赃陷害。但现在应该也不是对大皇子下手的时机才对,三皇子天赋比雪清河高,就算大皇子倒台也不能确保雪清河的地位稳固。反而可能让雪晏坐收渔翁之利,他又怎么可能甘心为他人做嫁衣?”天明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角暗处可能存在的窥探,“除非……”
“除非他能借此机会想到一个一石二鸟的办法,同时除掉大皇子和三皇子。”千仞雪迅速接话,伪装之下的声音虽低沉,那份洞察的敏锐却清晰可辨。天明心中微凛,看着眼前的小天使已经能够流畅地剖析残酷的权谋,这份由现实逼仄催生的成熟令天明的心情越发五味杂陈。
“正是。”天明移开视线,偏过头不再去看现在一副男人姿态男人外貌的千仞雪,“因此,我们只能守株待兔,等待你以这副相貌去接收由雪清河投下的‘饵料’,才能撬开雪清河下一步的算盘。这……很危险!”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坚决与不易察觉的恳求,“今天的试探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再这样下去反而会引起雪清河的怀疑。分开后,你先去看看有没有新的任务,再找个地方快点变回去吧。看你顶着一张陌生大叔的脸用雪儿的语气说话……实在是让人浑身别扭。”
听着天明的话,千仞雪稍微愣了一下,随即便感到了一丝有趣,原来天明不擅长应对伪装之后的自己吗?是因为她原本的形象过于重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千仞雪的脸上一阵狡黠,她没有点破这种别扭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点头致意:“知道了,我很快就会回去的,不用担心。”说罢,她步履迅捷地转身,身影如游鱼般汇入熙攘的人流,转瞬便在几个拐角之后消失不见。
她在小巷中穿行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确定甩脱了可能存在的尾巴之后,她才重新踏上宽阔的主道。步履沉稳间,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最终定格在一面迎着寒风飘扬的旗子上,旗子上只写着一个十分显眼的“酒”字。这正是雪清河指定的联络点。
酒铺浓烈的酒香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老板是个面容精明的中年人,满脸笑容地站在柜台前,一个伙计则是站在酒缸之间迎来送往。普通,平凡,却能作为联络时最好的掩护,雪清河的狡猾就体现在这种精密的无关里,酒铺老板和他的伙计,都是真正的普通市井商贩,他们甚至连魂师都不是,任谁也难将他们与皇子间的阴谋扯上瓜葛。更何况他们还真就是完全不知情,所有的任务指令与其相应的酬劳,都被巧妙地隐藏在一壶特定的酒中。
这壶酒本身的品质就很一般,味道寡淡,甚至还泛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气息。它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它的来历,在名义上它是被某位皇子宫中的下人偷出来寄卖的贡酒,尽管店老板并没有这样宣传。更巧的则是,它寄售的的价格恰好卡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富人对这个价格不屑一顾,穷人则视作奢侈。酒铺老板初时并不愿沾手这等麻烦,毕竟这酒每次都只有一壶,质量差不说价格还贵,根本就是砸在手里的买卖。他也是在那个下人千求万求之下才勉强同意售卖,每次有顾客询问,都会在听到那个价格以及闻到那糟糕的味道之后皱着眉走开。但随着千仞雪伪装的男人出现,老板就发现这壶酒每每都能卖出去不说,利钱还尚可,也就默许了这桩秘密交易的存在。这便是千仞雪以伪装的身份主动找上雪清河之后,雪清河提议的接洽方式,由他单方面发出指令,而千仞雪要做到便是买下这壶酒并执行里面的任务。
伪装后的千仞雪目光锐利地在柜台与角落的酒架上搜寻片刻。可那壶用于承载密令的酒却并没有出现。她的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失落,但很快就被淹没在平静之下。
“客官!您里边请!这次前来又是要找那壶酒的?”老板眼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可惜那人还没有送到,客官不妨试一试小店新酿的好酒,品质可比你那壶酒好多了,价格还实惠!”他热络地推销着其他的酒品,精明世故的目光偶尔掠过这位沉默寡言的主顾。他自然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买酒和卖酒的双方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这无关紧要,他的推销也是习惯为之而已。能在天斗城站稳脚跟的老板深深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该沾惹的浑水绝不沾惹,不该窥探的秘密绝不窥探。安稳赚钱,本分度日,才是他的根本。伪造酒壶出售?偷看酒壶里的东西?他可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兴趣。他想要的,只是铜钱落袋的踏实,以及远离任何风暴漩涡的平静而已。
眼见着这个平凡却出手阔绰中年男人什么酒都没买就离开了酒铺,老板总有种心里发慌的感觉,他开始后悔卷入这场浑水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