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商会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
柔和的灯光从穹顶洒落,照亮了由名贵沉木打造的柜台,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商品的味道。
然而,这份厚重,此刻却压得宁风致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中央主柜台上那几本摊开的、装帧古朴的书籍上。
书籍封面上那些明显才印刷出来不久的标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他作为七宝琉璃宗宗主、作为大陆第一辅助魂师的心头。
《论魂力的具体构成:魂力树形图》、《论辅助类魂师参与战斗的可能性》、《论器武魂的开发和进阶方向》、《本源魂环的纯化》、《魂兽灵魂的契约之法》、《魂环武器的凝练之法》……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指向他梦寐以求、苦苦追寻却不得其门而入的领域!单看这些书籍下面的描述,就让他如遭雷击,仿佛一道刺破七宝琉璃宗数百年阴霾的光束,直直照进了他灵魂深处!
彻底打破武魂桎梏的希望,近在咫尺!
可当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向书籍下方那枚小小的、如同儿童涂鸦的价格标签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让他这位富可敌国的宗主,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足以让任何人的心沉入谷底。
宁风致在心中飞速地估算,想要将主柜台上这些核心理论典籍全部收入囊中究竟需要多少钱?但得出的结论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那将是一个足以彻底掏空七宝琉璃宗数百年积累、甚至需要变卖大量祖产才能凑齐的天文数字!
“风致?”尘心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顺着宁风致的目光看去,同样被那些书名和价格震撼,但他更多的疑惑,却投向了旁边另一处稍显朴素的柜台。
那里陈列的书籍价格亲民得多,数十枚金魂币即可购得一本。每本书的描述和书名也直白许多:《混元功》、《气血诀》、《锻体诀》、《魂力引导法》、《魂力观想法》等等等等……
尘心锐利的剑眉紧紧蹙起,脸上写满了不解。他快速扫视了一眼《混元功》的介绍,发现上面写着修炼这本功法不仅能打通魂师的经脉,还能锤炼魂师的魂力、精神力和血脉,这本功法甚至不看重先天魂力,只要持之以恒的修炼下去,就能提升魂师的天赋。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风致,这些功法如果真的像武魂殿所描述的那样,价值恐怕远胜寻常秘术,每一本都能充当一个宗门的底蕴。为何武魂殿对它们的定价却如此低廉?反观那些理论,虽然从标题上就能看出其中的精妙,却没办法像这些功法一样让一个魂师尽快成长起来……”
宁风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剑叔,价值并非这么简单就能衡量的。”
“这些功法,确实珍贵,每一本都堪称无价之宝,其精妙程度远超我七宝琉璃宗秘传的分心控制之法,但武魂殿可没有想过通过这些功法来赚钱!它们定价低廉,是因为它们面向的,是大陆上数量最为庞大的平民魂师。”
“平民魂师没有什么底蕴,盲目修炼很容易就会出岔子。这些功法,就是武魂殿为平民魂师铺设的、最基础的登天之阶,让他们能尽快拥有自保和成长的力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主柜台那些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理论典籍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而我们这些所谓的上三宗、大势力,若是在得到了这些功法之后就沾沾自喜…”
“我们的实力确实能飞速变强,却永远都只能跟在武魂殿身后,拾人牙慧!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只有掌握这些直指本源的核心理论,我们才有可能真正理解力量的真谛。”
宁风致指向那些天价书籍:
“我们才有可能真正理解力量的真谛,才有可能…推陈出新,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才有可能…不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弃!”
尘心沉默了。他理解了宁风致的意思,但心中另一个巨大的疑问随之浮现:“武魂殿…就不怕我们掌握了这些理论之后,超越他们吗?”
“超越?”宁风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剑叔,你忘了天明和千仞雪了吗?他们两个,才是武魂殿这套理论体系下,真正的、最璀璨的成果!就连武魂战队的成员,像文晴晴和陆仁这样的魂帝,也不过是武魂殿将理论普适化之后,能够大批量培养天才的证明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们想要追赶现在的武魂殿,需要投入海量的资源,更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消化、去实践。而在这段时间里…武魂殿,会停下脚步等我们吗?天明和千仞雪,会停止前进吗?他们只会…走得更远,将差距拉得越来越大。”
尘心握着七杀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了与千仞雪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一战。
少女周身环绕的九枚金色魂环,那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天地伟力,以及面对他与古榕联手时那份近乎超然的从容…
一股寒意,比任何剑锋更冷,悄然侵蚀了他的心。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几分。
商会的另一端,两位帝国的太子也在场,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
雪晏并未过多关注柜台上的书籍,他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商会内形形色色的人。
他看到戴维斯带着星罗的随从,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功法类书籍打包买下,对那些天价理论则视若无睹。
他还看到许多中小贵族、宗门代表,甚至一些大势力的管事,都做出了与戴维斯类似的选择。
这些人之中甚至还有蓝电霸王龙宗的二当家玉罗冕的身影。
雪晏心中无声地嗤笑一声。短视。只看到眼前唾手可得的“力量”,却忽略了力量背后真正的“规则”。
武魂殿将这些功法的价格定得这么低,其背后捆绑的代价,又岂是区区金魂币能衡量的?戴维斯和玉罗冕的选择,完全可以证明他们究竟有多短视。
谁都不知道,木石商会大厅里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坐着一位须发都呈现为金色、身着朴素布衣的老者,他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仿佛周围涌动的贪婪、焦虑、狂热都与他无关。
唯有偶尔开阖的眼眸深处,那如同洪荒巨兽般沉淀的威严,才会泄露一丝端倪。
当木石商会内人潮涌动,绝大多数目光都被那些散发着力量诱惑的书册牢牢吸引,直到深夜都无法平息下来的时候,两道身影却悄然出现在武魂战队下榻的独立院落门外。
月光如水,洒在千仞雪金色的长发上,映出她平静面容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天明的嗓音依旧平淡,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千仞雪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金色的眼眸中没有半分犹疑:“早就准备好了。就像你说过的,这是我欠下的因果,是我必须面对的心劫。无论他们知晓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是憎恨、是鄙夷、还是理解…都是我应负的代价。”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丝毫停顿,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响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当天夜里,在这个属于武魂战队的小小天地里,尘封了十二年的血与火,被彻底揭开。
千仞雪站在队员们面前,没有动用一丝魂力,没有借助任何身份的光环。她只是以一个亲历者的身份,清晰而沉重地讲述了当年天斗城那场火灾的完整真相。
她是如何伪装身份,与野心勃勃的二皇子雪清河秘密联络,只为了介入天斗皇室的争斗之中;杜康家那间不起眼的酒铺,又是如何被选作看似安全的接头地点;雪清河在察觉到可能暴露的风险后,为了毁灭所有指向他的证据,如何冷酷地下令纵火,将那条街化为一片炼狱……
她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当年的幼稚与自负,也承认了正是自己与雪清河的接触,才将杜明一家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
她完全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任何开脱的理由,每一句忏悔都如同重锤,敲在杜康的心上,也敲在每一个队友的心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包括没有出场的朱霞在内,武魂战队的所有人都被这残酷的真相所震撼,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中央,承受着所有审视的千仞雪。
以及站在千仞雪对面,身体微微颤抖的杜康。
杜康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但他也知道千仞雪在那场灾难中扮演的另一个角色——那个在火海中与天明一同穿梭,救出了许多街坊邻里的“救火英雄”。
他还知道,自己能够逃离天斗城前往庚辛城,能够顺利拜入老师光翎门下,能在武魂城安心修炼,背后都有着天缺的影子。
武魂殿,既是间接导致他悲剧的源头之一,又是给予他新生和力量的土壤。
而千仞雪正是武魂殿的继承人。
她就是以这样一个矛盾重重、集加害者、救助者、恩人、领导者于一身的复杂身份,在所有人面前,向杜康深深鞠躬。
“对不起,杜康。因为我当年的幼稚与错误判断,牵连了你的父亲,从而让你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痛苦与污名。我…深感愧疚。”
她的道歉清晰而郑重,没有回避,也没有推诿。
长久的死寂笼罩着房间。
杜康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没有看向千仞雪,而是直直地望向她身边,始终沉默守护着的天明。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一般:“天明教官…当年你选择我进入武魂战队…是否…也有这一层理由?为了…弥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天明身上,千仞雪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天明迎着杜康灼灼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的红眸清澈而平静,声音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与这件事无关。”他回答得异常清晰、肯定,“包括你在内,我之所以会选中你们组成战队,纯粹是因为我看到了你们的努力,看到了你们的坚韧,潜力,以及渴望变强的心。仅此而已。”
杜康紧绷的身体,在天明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猛地松弛下来。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千仞雪看着杜康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她没有再试图去解释,去祈求原谅。她只是再次对着众人,尤其是对着杜康的方向,微微欠身。
“抱歉,打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转身,推开了房门,身影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天明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向李拜天等人,眼神带着托付:“麻烦你们…照顾一下他。”说完,他才快步追了出去,消失在门外。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文晴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杜康剧烈颤抖的肩膀。庄不凡无声地递过一杯温水。夏科和傲武对视一眼,默默守在了一旁。
许久,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终于从杜康紧捂着脸的指缝间,低低地泄露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迷茫、以及被压抑了十二年的委屈。
而在院外清冷的月光下,天明追上了独自走在回廊阴影中的千仞雪。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她没有拒绝,只是将头微微偏向一边,肩膀不易察觉地耸动着。
天明能感觉到,她那只被自己握住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千仞雪已经付出了代价,而因为当年之事而留下的伤痕,则需要时间来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