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大图书馆的穹顶高耸，阳光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洒下斑斓的光柱，在排列着古老典籍的书架间投下静谧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水的独特气味，混合着木架的馨香，构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回到武魂城的这几日，天明每天都会准时踏入这片宁静之中，并非为了寻觅尚未读过的秘典，毕竟这图书馆里对他真正有用的书籍早已被他铭记在心。他会出现在这里更多还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安心感，以及能在绝对安静中将脑中纷繁的新思路清晰记录下来的需要。
然而，这几日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天明的心情都有些微妙。每次他踏入阅览区是，总能看见一个身着素雅常服、气质雍容沉静的紫色身影端坐在靠窗的长桌旁，似乎等待着他。每次的话题都有所不同，却包罗万象：有时是关于小狐狸胡列娜修炼本源之力的进展与可能遇到的瓶颈；有时是探讨武魂殿未来几年在魂师培养政策上的调整方向，例如对实用型辅助魂师补贴的细化；有时又会聊到武魂城内市集上，某两家相邻糕点铺因竞争引发的邻里小纠纷。这些话题虽然也有一定价值，但天明敏锐地察觉到，这些话题很有可能都只是铺垫，因为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千仞雪”这个名字作为结尾。
可每当触及“千仞雪”这个核心的时候，比比东的话语却又会变得格外克制，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提及。聊聊她幼时某个倔强的小片段，或是她武魂某个细微的特性，便戛然而止，仿佛千仞雪只是众多话题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更让天明在意的是，每次会面，比比东总会摆放好一桌精致得近乎于艺术的茶点，散发出诱人的甜香。然而，她自己却极少触碰，最多也只是就着话题浅啜几口清茶，那些点心纹丝不动。
一切就像是一个三个人心照不宣的仪式一样，比比东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大门后不久，不远处的书架阴影里，便会悄然转出一抹耀眼的金色。千仞雪总会适时地现身，坐到天明身旁，自然而然地拿起母亲留下的精致点心品尝。这过于规律的“巧合”，让天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无形之间成了这对母女之间心照不宣的传声筒，一个“中间人”。对此，天明并没有感到不满，反而觉得十分欣慰。这对关系别扭、隔阂深重的母女，能维持眼下这种带着距离却又有微妙联系的偶遇与偷听，在他看来已经有了巨大的进步。毕竟，连他都能轻易发现书架后那抹金色，实力更加深不可测的比比东，又怎会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呢？这种行为本身就代表着默许，她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已经知道真相的千仞雪。
今天的光景与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天明踏入熟悉的阅览区，比比东那沉静的身影果然已在老位置。天明的目光习惯性地朝某个特定的书架角落瞥去，不出所料，一缕熟悉的金发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未等天明开口寒暄甚至没有等天明走近，比比东就率先抛出了一个重量级的消息，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成功让天明眉峰微挑：“大供奉派人传回了消息。与他一同在大陆上追查格拉法踪迹的三供奉在与格拉法的战斗中受了伤。”她顿了顿，轻抿一口茶水，“就连他本人和一同前往的四供奉也差点在翻了车。”
她放下茶杯，目光似乎落在桌面的纹路上：“动静闹得太了些，甚至惊动了星罗帝国的人。被你称之为格拉法的那种邪物，也已经暴露在众多的星罗人面前。星罗帝国的人还算识趣，不敢为难三位供奉。对那些诡异东西的恐惧在星罗帝国恐怕已经深入人心，巴不得三位供奉继续留在星罗境内替他们肃清邪物。为此，星罗皇室还特意找来治疗系魂师，为三供奉疗伤。”
天明心知肚明，这番话后半段有关于星罗态度的细节，与其说是告诉他，不如说是说给书架后那个屏息凝神的人听的。他微微颔首：“千爷爷这半年来，足迹几乎踏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吧？如果星罗帝国境内的这一处，就是格拉法在斗罗大陆上最后的据点，那它的反扑如此激烈，也并非不能理解。”
比比东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大供奉这半年确实……几乎清理了整片大陆。按照你之前的说法，格拉法在这片大陆的威胁，似乎已经被大供奉彻底拔除！”她的目光转向天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需要……等大供奉回来见一面吗？”
听到这看似随意的询问，天明心中了然。比比东这分明是在试探千仞雪什么时候会离开，想借着千道流归来的由头，让千仞雪在武魂城多停留几日而已。但他又不得不告诉比比东一个残忍的事实：“东姨，您不会以为，这广袤的世界，只有我们脚下这一片大陆吧？大供奉清除的，只是这片大陆上格拉法的触须而已。其他大陆，以我们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抵达。以格拉法那种存在的特性，卷土重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是让大供奉他们好好休整。至于彻底解决它……绝非现今的魂师能做到的。”他话锋一转，“趁着格拉法暂时被肃清，或许我们应该趁着星罗帝国已然知晓格拉法的存在，将它的信息公之于众，让更多势力有所防备，让他们派出人手替我们巡查大陆才是更加有利的做法。”
比比东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杯壁，仿佛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她抬眼看着天明：“我们去不了别的大陆……是因为神明的限制吗？”比比东一阵思索：“是海神吗？毕竟，若真如你所言存在着其他的大陆，唯一能将我们困锁在大陆上的，就只有那片无垠的海洋了。”
天明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比比东一言不发，但这种沉默本身，在比比东眼中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比比东看着他的表情，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一个更深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么……当年针对天使神的事情……也有海神的手笔？”
天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
一股冰冷而磅礴的怒意瞬间在比比东心底升腾，如同被压抑的火山岩浆。然而，被这怒火所灼烧的也只是她自己而已。对手是神明，是那高高在上、掌控海洋权柄的存在。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让那怒火也迅速冷却、凝固。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图书馆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鸟鸣，以及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良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比比东再次开口，声音也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近乎直白的疲惫和……不舍？她甚至没有再看天明，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未曾动过的点心上：“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武魂城？”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看你们的样子，最多再花个三四年应该就能获得第五魂环了吧？她……”那个名字终究还是难以自然地吐露，“……获得第五魂环之后，又会怎么样？她后续的魂环，你又规划好了吗？”
这前所未有的直白，让天明一时竟有些愣怔。他迅速收敛心神，整理思绪：“再过几天，我们应该就会动身离开武魂城，前往瀚海城。计划是从瀚海城乘船出海，去看看海上的风土人情。”他留意到比比东看似漠不关心的侧脸上，那极其细微的肌肉紧绷，立刻补充道，“当然，蛇矛和刺豚两位长老会全程跟随在我们身边，寸步不离，安全方面，您无需担心。毕竟，我们又不会踏上那所谓的海神岛。”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效果。虽然比比东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初，但那种无形的、笼罩在她周围的紧绷感，似乎悄然消散了几分。她端起茶杯，又浅浅抿了一口，没有催促，但那份等待答案的专注，清晰地传递给了天明。
天明这才继续道：“雪儿的第五魂环，已经锁定在‘烈阳雄狮’这种魂兽身上。它同时拥有纯粹的光与火两种属性，更关键的是，其火焰之力直接与太阳本源相连。这将是雪儿天使武魂彻底觉醒、展现完整姿态的最后一块拼图。获得这个魂环后，她的天使领域也将随之彻底完善，实力会迎来一次质的飞跃。”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坦诚的犹疑，“至于她的第六魂环以及后续的所有魂环……老实说，我还没有完全想好。”
比比东终于抬眼看向他，带着明显的疑惑。
“这取决于雪儿自己的选择。”天明解释道，声音低沉了几分，“想必您也记得，雪儿的体内，还存在着一份残缺的‘死亡本源’。这种残缺的本源前期还好，后期要是还不处理的话对她的修炼就会造成极大的影响。如果她最终决定，将这死亡本源彻底剥离出去，那么我会带她去寻找一种名为棱晶兽的魂兽作为第六魂环。这种魂兽拥有强大的自我净化能力和光属性，是她走上纯粹的光明之路最合适的选择。虽然剥离死亡本源会有一定的风险，毕竟这相当于将她自身的一部分彻底舍弃。”
天明微微停顿，说出了另一种情况，“但是，如果她选择保留这份死亡本源的话……就要将死亡本源与她原本的本源进行融合，她后续的魂环规划，难度将会呈现几何级数增长。我甚至……无法确定那只能够完美契合这种矛盾特性的魂兽在大陆上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的话，最差的情况就是东姨您会多一个女儿，她的记忆会和雪儿完全相同，但思考方式和雪儿截然不同。毕竟她将承载雪儿这些年间所有的负面情绪，成为一个象征着黑暗和死亡的天使。当然，这是最差的情况。”
“死亡本源吗……”比比东低声喃喃，眸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随即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沉默了下来，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图书馆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只有阳光无声地移动着脚步。许久，许久，
比比东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疲惫、担忧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再看向天明，也没有再看那桌茶点，只是缓缓地站起身，紫色的长袍在寂静中划过一道优雅却有些落寞的弧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这片被她留下无尽心事的空间。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依旧完好无损，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和往常一样被她刻意留了下来。
天明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高大的拱门后，随即目光就转向那个熟悉的书架角落。
千仞雪已经从高大的书架阴影中走了出来，金色的长发在斜射的光线下流淌着光泽。她走到桌边，在天明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地拿起一块小巧的点心，咬了一口，仿佛是在品尝某种复杂的滋味。她张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用考虑棱晶兽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保留那残缺的死亡本源。”她的视线转向天明，一双与比比东极其相似的眼眸中满是坚定，“我知道它可能带来的危害，也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抱歉，天明，又要让你多费心了。”
天明看着她，脸上并没有意外或责备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目光在千仞雪脸上逡巡着，仿佛在解读某种复杂的密码。
千仞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不，”天明忽然笑了，如同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手，脸上带着一丝狭促，“其实你和东姨一样，都不知道见面之后该说些什么才会选择将我作为中间人的对吧？我跟你说这你可得好好赔我，你都不知道夹在你们两个之间有多费心。要我说，下次见到东姨的时候你就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他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
千仞雪微微一滞，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染上一抹极淡的红晕，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别过脸，默认了。她忽然间也明白了什么。她和天明之间，很多事情其实真的不需要说得那么清楚明白。就像是天明刚才只是简单说了一下棱晶兽的能力而已，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她的选择。千仞雪拿起另一块点心，用力咬了一口，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天明在看见千仞雪的表情之后也松了一口气，不枉自己在她的面前做出这种掉形象的举动，如今看来还是挺成功的嘛！但就连天明也不知道，这种举动真的就是他口中的伪装？而不是他内心真正想做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