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气氛随着千仞雪被青婵和陈梦拉走说私房话而松弛下来,仿佛阳光都重新变得温暖了几分。
然而,这份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当院子里只剩下天缺、天明父子以及角落里依旧沉浸在自身思绪中、仿佛化作一尊雕塑的独孤博时,空气骤然冷却。
父子二人脸上的温和笑意几乎在同一时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天缺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幽幽响起: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到天斗城的。”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就连雪晏那边的事情,你也不该牵扯进去。哪怕你想要拜访他,以你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做到不被他人发觉。”
天明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定:“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现在只能这么做。父亲。覆灭旧规则这种事,从来都不应该压在某一个人身上,也没有谁……天生就该去承受那样的千古骂名。”
天缺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计划被看穿的无奈:“你果然已经看穿了他的计划。他原以为,能瞒过你一段时间的。”
“这并不复杂,父亲。”天明轻轻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天斗皇宫的层层帷幕,“尽管天斗帝国那些酒囊饭袋看不出来,但雪晏的行为其实已经相当明显了。”
“他是想将雪夜和雪星兄弟俩都拉下马,强行将天斗帝国变成一个高度统一的集权机器。主动挑起战争,成为‘暴君’,然后……再安排上一场‘刺杀’,让自己这个‘暴君’死在‘正义的审判’之下……”
天明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每一个字都敲在问题的核心:“这确实能让天斗帝国这个腐朽的庞然大物从内部彻底崩溃,但留下的烂摊子呢?”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沉默的天缺,继续道:“最直接的问题,星罗帝国绝不会坐视天斗内乱而不理。他想完成这个计划,就必然要举倾国之力覆灭星罗帝国,统一整个斗罗大陆!然后,就是清理掉天斗帝国统辖下那些早已根深蒂固、尾大不掉的王国和公国,以及,所有的贵族,最后才是他自己的‘死亡’……父亲,这样的代价太大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仿佛已经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未来:“即便他最终成功了,这片大陆也会元气大伤,满目疮痍。而他,雪晏,只会成为史书上被所有人一同唾骂的‘暴君’、‘疯子’、‘战争贩子’。这些罪孽与仇恨,都将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天缺沉默了。儿子看得太透,分析得太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力感:“我之前……也劝过他。但他认为,这样的世界,就该下猛药。长痛不如短痛。那些骂名,让他一个人承担就好。他觉得……”
天缺稍微停顿,看向天明,试图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他觉得武魂殿的计划过于温和,见效太慢,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取得实质性的改变。”
这一次,轮到天明沉默了。
天缺所说的,他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雪晏的想法,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和自我牺牲的意味。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天斗皇宫里,需要天明引导才能看清方向的“三皇子雪晏”了。
也不再是在天斗帝国隐姓埋名,一心只为了复仇的“晏清”。
仇恨、经历、以及对帝国本质的深刻认知,已经重塑了他。他选择走上了一条最极端、最惨烈,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的道路。
天缺也没有再说话。父子二人相对无言,沉重的气氛笼罩着小小的院落,连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角落里,独孤博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似乎是对这场父子之间的密谈毫无察觉。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天明有些自暴自弃般地抬手用力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这个在他身上极其罕见的、带着烦躁的动作让天缺都看得有几分新奇。
他印象中的儿子,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冷静、理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此刻这难得一见的抓狂模样,反而让天缺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下,甚至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
等天明好不容易停下动作,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将胸中的郁气强行压了下去,他才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深的无奈。
“算了,”他声音有些发闷,“先不管这些糟心事了。我果然不是什么当领导的料子,想得再多也是徒增烦恼。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尽量保住雪晏他们的命不就行了吗?”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找一个行动的支点:“暴力这种东西能够发挥的作用,说到底,不就是在覆灭旧规则的同时,为即将建立的新规则奠定基础吗?”
看着儿子终于冷静下来,天缺才缓缓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所以,你和雪儿这次回天斗城,真正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查看一下雪晏的情况吧?”
天明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条理:“查看雪晏的情况自然也是我们的目标,但并非全部。”
“武魂殿现在关于魂师的各种理论研究,都已经触及了一个瓶颈。想要继续突破,已经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势力能够独立完成的了,需要整个魂师界的智慧碰撞。同时,庚辛城那边的工业研究也进入了一个十分关键的时期。”
天明也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在多方面因素的影响下,东姨他们已经决定,在一年后的精英魂师大赛上,就将武魂殿目前所有的核心理论研究成果,包括自凝魂环的关键部分,全部公之于众!”
“此举,一方面是为了吸引整个魂师界的视线,将矛盾焦点转移到学术探讨和竞争上;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光翎爷爷带领的工业研究部争取宝贵的时间和空间,让他们能心无旁骛地全力冲刺。”
“为了最大化地扩大影响,彻底将所有人的目光从庚辛城移开,只能让这场理论‘爆炸’更加真实、更具冲击力。”
“自然也就需要一番强有力的‘提前造势’。”
“至于‘造势’的人员……”天明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责任感,“作为由武魂殿新理论体系培育出来的、最直观的成果,我和雪儿自然责无旁贷。想来想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击败那些象征着旧时代巅峰力量的老牌封号斗罗,更能震撼人心、更能‘造势’的了。”
他往两侧摊了摊手,说得理直气壮:“大陆上现存的封号斗罗,除了从属于我们武魂殿之外,也就只有在大陆上声名不扬的海神岛有足够的封号斗罗了。”
“但挑战现在的海神岛完全没有什么意义。”
“大陆上剩下的封号斗罗不仅数量少还难找,也就只有击败上三宗和下四宗的那些强者才能体现出分量了。而上三宗几乎都集中在天斗城及其周边区域。不来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
天缺听得眼角直抽抽。自己这个儿子,平时看着稳重,骨子里却在想着如此“狂野”的计划。挑战那些成名已久的封号斗罗来为新理论造势?这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然而,天明的话还没完。他看向父亲,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请求:“另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父亲您出手相助。”
“为了推进与魂兽一族的深度合作,建立真正的信任,我希望能请父亲您,和我一同前往星斗大森林,见一见那位曾经的森林之王——泰坦巨猿。”
天缺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明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惊雷炸响:“就是父亲您当年猎杀天青牛蟒时遇到的那头泰坦巨猿。他已经通过玥儿向我正式邀战接近两年了!为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为了协作式自凝魂环能够真正执行下去,这个约定,我必须前去履行。”
天缺看着儿子平静却无比坚定的脸庞,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他这个儿子,从来都不是什么“稳重派”。
他那平静外表下包裹着的,是与生俱来的胆魄、对目标的执着追求,以及一种近乎“莽撞”的行动力!这与他那位看似威严实则护短、骨子里同样有股狠劲的爷爷,何其相似!
天缺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他明白,儿子选择的这条路,比起雪晏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最终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与此同时,在杀戮之都深处的一处房间之中。
唐昊意识模糊地躺在地上,脸色青黑,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身中剧毒,状态极差。
唐三眉头紧锁地坐在唐昊的身边熬制药草。他如今的魂力已经达到了五十三级魂王的水准,配合上从冰火两仪眼带来的珍稀药草以及玄天功的奥妙,为父亲祛毒虽然有些棘手,但并非无法完成。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手法精准地刺入唐昊周身各大要穴。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魂力的细微波动,引导着药力与毒素进行着激烈的对抗。
“噗——!”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落下,唐昊身体剧烈一颤,猛地喷出一大口黏腻腥臭的黑血,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随着这口毒血的排出,他脸上的青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有力起来。
唐三看着父亲逐渐好转的脸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这份轻松很快就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他凝视着昏迷中的父亲,心中翻腾着巨大的困惑:独孤博的实力……为什么会和前世记忆里差别这么大?
前世的独孤博,虽然用毒厉害,但正面战斗能力在封号斗罗中只能算垫底,绝无可能击败他心目中霸气无双、战力卓绝的父亲!尤其他的父亲还动用了炸环和大须弥锤这等拼命手段!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将手中的银针仔细收起,唐三的目光缓缓移开,投向了洞穴之外那永恒笼罩在杀戮之都上空的、散发着妖异紫光的月亮。
说实话,他对自己今生在杀戮之都的试炼进度,极其不满意。
按照前世的经验,凭借他的唐门绝学和战斗智慧,早早达成百连胜,获得进入地狱路的资格,离开这里才对。可如今,他已经来到杀戮之都快一年了,却只达成了七十二连胜,距离百连胜还差得远呢。
更让他感到不安和诡异的是,这座杀戮之都本身,也和他前世的印象有了巨大的偏差。虽然这里依旧充斥着杀戮和血腥,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疯狂的气息,却多了一种……秩序?一种冰冷、残酷却不容置疑的秩序。
杀戮之都所有的战斗,似乎都被强制约束在了那座巨大的死亡竞技场之内。其他地方哪怕是起了冲突,也不会用战斗的方式来解决,和谐得简直就不像是在杀戮之都。
一开始唐三也有些好奇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直到他踏入了竞技场的范围之中。
一旦离开竞技场范围,就有一种无形的、更加令人心悸的压抑感笼罩在所有人心头。仿佛有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或者说……有一把无形的利剑,时刻悬在整个杀戮之都所有生灵的头顶,维持着这种扭曲的“和平”。
唐三的目光穿透洞穴的阴影,死死地锁定着那轮高悬的紫色月亮。在他的紫极魔瞳全力运转下,那轮妖异的紫月内部,似乎隐隐有着……黑色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那火焰的形态,以及散发出的独特气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就像是被这种火焰烧过一样。
那是属于“邪火凤凰马英俊”的火焰!那个在庚辛城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又神秘消失的家伙!
“马英俊……他竟然在这里?或者说,他来过这里?而且……似乎还成为了杀戮之都的某种规则?修罗神考难道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这个发现让唐三的心沉到了谷底。杀戮之都的异常,今生的不顺,似乎都与这个变数有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杀意,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唐三的心头。他看着昏迷的父亲,又望向那轮燃烧着黑火的紫月,眼神阴鸷到了极点。
就连看向唐昊的眼神,都带上了一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意味。
他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幽幽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不知具体指向何方,仿佛笼罩了所有让他感到失控和威胁的存在:
“简直就是……有取死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