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朽根
雨水敲打公寓落地窗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中条孝宏第三次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粘稠的痕迹。冰早已化尽,只剩下温吞的苦涩。他没开主灯,只留了书房一角的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陷在真皮转椅里的身影拉得扭曲,投在背后昂贵的书架上。那些精装的管理学著作、行业报告,此刻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公司内部系统界面。一封来自安全部门佐久间隆一的加密邮件,在一个小时前抵达,标题是“例行安全巡查通知”,内容干巴巴地提及因近期周边不稳定因素,将加强高管居住区附近的“被动式安防监测”,并“建议”他近日减少非必要外出。措辞官方,滴水不漏。
但中条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建议,是变相的软禁通知。佐久间那个老狐狸,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被动式安防监测”?骗鬼去吧。肯定是出事了,而且事情肯定跟那个叫小林美羽的瘟神有关!他派出去的大田小组下午回来复命,支支吾吾,说什么“采样顺利,未发现显著异常”,可那闪烁的眼神和额角的细汗骗不了人。还有社区里傍晚突然多出来的那几辆从未见过的“工程维修车”,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被精密仪器过滤后的异样氛围……
“该死……真是阴魂不散……”中条低声咒骂,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底,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他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个酒吧女?就为了讨好铃木那个老色鬼?结果呢?铃木拍拍屁股回了东京,说不定早就忘了这茬,留下自己在这里提心吊胆,还要被公司当嫌疑犯一样监控起来!
他烦躁地扯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呼吸有些困难。书房里的空气净化器低声运转,送出带着香氛的、虚假清新的空气,却让他感到窒息。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海,曾经这是他权力和地位的象征,此刻却像是一片充满未知危险的深渊。那个女孩……不,那个怪物,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就潜伏在下面的某片黑暗里,用那双非人的眼睛盯着自己?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他想起大田含糊提到的“异常生物能量”,想起总部通报里“极度危险”的评级,想起流传的关于眼睛发光、操控诡异樱花的描述……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世界里的东西!这超出了他作为一个企业课长所能理解和应对的范畴。他擅长的是办公室政治、预算审批、讨好上司,不是对付这种超自然的怪物!
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中条吓了一跳,心脏狂跳。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在总部的一个眼线,营销本部的一个副课长,平时没少收他的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起听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山下君,这么晚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中条前辈,长话短说。我刚听到风声,安全部门的佐久间先生,半小时前紧急申请调阅了您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和系统访问日志,权限等级很高,是格雷总监直接特批的!”
中条的脑袋“嗡”的一声,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佐久间查他?格雷特批?这绝不是“例行巡查”那么简单!他们不是在防外敌,他们是在查内鬼!他们怀疑上他了!把他当成了引狼入室的罪魁祸首!
“前……前辈?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疑惑。
“……我知道了,谢谢你,山下君。”中条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他几乎是摔下了电话,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完了,全完了。公司已经认定他和“血樱”的觉醒有关。无论他有没有直接责任,一旦被贴上“麻烦源头”的标签,他在天神制药的前途就彻底毁了。最好的结果是扫地出门,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下去。公司处理“内部问题”的手段,他多少听说过一些。
绝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发疯。他像困兽一样在书房里踱步,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也许……也许可以向公司坦白?把当初为了讨好铃木而指使人剪辑视频的事情和盘托出,强调自己完全不知道会引发后续这一连串恐怖事件,乞求宽大处理?或者……干脆联系警方?寻求保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向公司坦白?等于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只会死得更快。联系警方?警方能对付得了那种怪物吗?而且,天神制药的能量,想要让一个课长“被自杀”或者“被失踪”,简直易如反掌。
他猛地停住脚步,视线落在书桌抽屉的密码锁上。那里面,放着一把瑞士军刀和一罐高性能的防狼喷雾——这是他这个文明人所能想到的最极端的自卫手段了。此刻,这两样东西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就在这时,书房里的灯光,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非常短暂,如果不是中条正处在极度敏感的状态,根本不会注意到。空气净化器的运行声似乎也顿挫了微不可闻的一瞬。
中条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不是跳闸!这种高档公寓的电路极其稳定!他猛地抬头,惊恐地环顾四周。书房里一切如常,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是心理作用吗?还是……
“叮——”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来自书房门的方向。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金属物品掉落在了地板上。
中条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门把手一动不动。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雨声和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一步步挪到门边,颤抖着手握住门把手,猛地将门拉开一条缝,向外窥视。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他稍微松了口气,也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他正准备关上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靠近玄关的地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下了门口墙壁上的客厅主灯开关。
“啪。”
灯光亮起的瞬间,中条孝宏的血液冻结了。
在他脚下,玄关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静静地躺着几片花瓣。不是新鲜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枯萎的、近乎黑色的暗红色,边缘蜷曲,质地看起来异常坚硬,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更像是用某种未知材料打造的、淬了毒的微型飞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正是之前报告中提到的,那种类似“腐烂樱花”的味道!
“啊——!”中条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惊叫,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书房门框上。他惊恐地四处张望,客厅空无一人,但那几片诡异的花瓣,像死亡的名刺,无声地宣告着来访者的到来。
来了!她来了!她就在附近!她是怎么进来的?公寓楼有严密的安保,他明明反锁了门!
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关上书房门,上锁。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整个客厅的灯光,连同书房里的地灯,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窗外微弱的光线根本无法穿透厚重的窗帘,中条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呃……嗬……”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瘫软在地,徒劳地向后蜷缩,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黑暗中,他的其他感官被放大到极致。他能听到雨水的声音更响了,不,那不是雨水……是某种极其轻微的、像是赤脚踩在光滑地板上发出的……摩擦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还有那腐烂樱花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中条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了满脸,“是铃木!是那个美国兵!是他们逼你的!我只是……我只是……”
黑暗中,两点猩红色的光芒,在书房门口的位置亮起。如同深渊中睁开的恶魔之眼,冰冷、残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中条的哀求戛然而止,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点红光,缓慢地、平稳地向他飘近。伴随着红光的靠近,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几乎令人作呕,还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如同风穿过枯枝般的低语,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找到你了……蛀空大树的……白蚁……”
声音沙哑扭曲,分不清是男是女,却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中条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屎尿的腥臊味从他身下弥漫开来。他看到了,在红光的微弱映照下,一个模糊的、穿着素色连衣裙的少女轮廓,站在书房门口。赤着脚,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是诡异的暗红。
“饶……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中条涕泪横流,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等待被碾碎的虫子。
少女(或者说,那个占据了她形体的存在)缓缓抬起一只手。暗红色的、如同枯萎樱花枝条又似狐狸爪痕的纹路,在她苍白的手臂皮肤下浮现、流转。她的指尖,没有凝聚雷电,而是凭空浮现出几片更加凝实、边缘闪烁着不祥幽光的暗红色能量花瓣,花瓣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腐蚀性能量波动。
“忏悔……到地狱里去说吧……”
少女的手指轻轻一弹。那几片能量花瓣无声无息地射向中条孝宏,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不——!”
凄厉的惨叫被无形的力量扼杀在喉咙里。花瓣击中中条的身体,没有爆炸,却如同烧红的烙铁遇到黄油,瞬间蚀穿了他的睡衣,没入皮肉。中条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被击中的部位发出“滋滋”的声响,血肉连同下面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碳化,冒出带着浓烈腐臭的青烟。他想挣扎,想呼救,但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几片诡异的花瓣抽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失。
紧接着,少女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幽蓝色的、跳跃不定的火焰——狐火,凭空生成。火焰中心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散发出不祥的低温,仿佛能冻结灵魂。她将狐火轻轻推出。
幽蓝色的火焰笼罩了中条尚未被完全腐蚀的残躯。没有灼热的高温,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中条最后一点生命气息如同被无形的吸管抽走,迅速流入那团狐火之中。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皮肤变得灰败干瘪,最终化为一具蜷缩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精华的焦黑干尸。
狐火满足地跳动了一下,颜色似乎更加幽深了一丝,然后缓缓飞回少女手中,没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客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重新亮起。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幻觉。
血樱(小林美羽)站在干尸前,竖瞳中的红光缓缓消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腐蚀性的能量和狐火已经消失,但一种饱食后的、虚浮的暖意仍在血脉中流淌,伴随着更深的空洞感。
她转身,目光扫过这间奢华却充满恐惧气息的书房,最后落在书桌上一张镶在相框里的全家福上——照片上的中条孝宏西装革履,笑容得意,搂着妻子和孩子。
血樱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得意的笑脸上。没有接触,但一股无形的腐蚀性能量隔空传递。
“咔嚓。”
相框玻璃连同下面的照片,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从阳台敞开的落地窗缝隙滑出,消失在依旧连绵的雨夜中。
几分钟后,公寓楼下的某个隐蔽角落,佐久间隆一的加密通讯器响起,传来下属急促的声音:
“博士!中条课长公寓的生命体征监测信号……完全消失了!能量读数在消失前有剧烈峰值,特征与‘血樱’的腐蚀性能量及生命吸取特征高度吻合!外围传感器捕捉到高速移动物体离开的轨迹!”
佐久间看着屏幕上代表中条孝宏生命信号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启动‘净化’程序。清理现场,按‘实验意外’处理。所有数据加密上传至‘壁垒’。通知总部……‘朽根’已除,但‘血樱’……已确认具备高度智能与渗透能力,威胁等级上调至最高。”
他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夜,心中默念:这场狩猎,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课长,更是对这“异常”威胁控制的主动权。血樱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