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蛛网与风暴眼
东京都警视厅大楼,“零号特异点”专项调查组指挥中心。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全息东京地图悬浮在中央,无数光点和数据流在上面闪烁、流动。警部北野凉站在地图前,眼窝深陷却目光如炬,连续数十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太阳穴微微跳动,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他刚刚听取了技术部门基于最新情报的第七次综合分析汇报。
“北野警部,”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指着地图上足立区及周边区域被高亮标记的网格,“我们整合了全区所有公共监控摄像头、部分合作企业的私有安防系统、以及……总务省信息技术厅提供的特定区域移动终端信号基站定位数据回溯分析。”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结合AI行为模式识别算法和物理轨迹模拟,我们对目标人物铃木直人最后一次确认出现的地点——‘百鬼’居酒屋后巷——进行了辐射状轨迹推演和持续性追踪。”
地图上,一条断断续续的、代表极高概率路径的红色虚线,从足立区三丁目开始,如同渗入土壤的血迹,蜿蜒穿过破败的后巷、废弃工厂区边缘,最终消失在江东区与足立区交界处一片由老旧仓库和待拆迁楼宇构成的监控盲区。但很快,在江东区一侧的某个无需实名登记的廉价网吧登录记录(使用匿名预付卡,但接入终端的生物特征残留与目标高度吻合)、以及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夜间监控(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连帽衫的身影快速购买高热量食物和饮用水)中,再次捕捉到了微弱的信号链。
“目标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刻意规避主要干道和摄像头,行动路线呈现出非理性的迂回和对阴影地带的偏好,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与高度警觉状态的特征。”另一名负责行为心理分析的巡查部长补充道,他调出了铃木直人的学籍档案和家庭背景分析,“但并非无迹可循。他的行为模式受到强烈的情感驱动(丧母之痛、复仇欲望)和基本的生存需求(食物、水、隐蔽所)支配,这限制了其行动的逻辑边界。我们监测到在目标可能活动的区域,存在间歇性、低强度的异常电磁背景噪声,与‘百鬼’居酒屋现场残留的频谱特征有微弱相似性,但强度低得多,像是……无意识散发出的‘静电尾迹’或能量逸散。卫星红外和合成孔径雷达(SAR)数据也在辅助排除大型固定藏匿点,但针对小型移动热源的识别精度有限。”
北野凉微微点头。这套由日本警方能动用的、近乎极限的合法监控和技术侦查资源编织成的“天罗地网”,虽然无法实时锁定目标,却像猎犬一样,凭借气味和足迹,一点点缩小着包围圈。这不再是传统的刑警蹲守,而是一场高科技的追踪。他下令:“缩小搜索范围至江东区边缘地带的废弃工厂、廉价旅馆和无人管理的租赁公寓。通知一线便衣小组,配备便携式电磁环境监测仪和非致命性束缚装备(高压神经抑制网、强效镇静剂),注意任何异常放电现象或符合目标行为特征的个体。记住,目标极度危险,遭遇时优先保证民众和自身安全,以追踪、包围和诱导投降为主,非必要不进行武力接触。”他深知,警方行动必须恪守程序正义的边界,活着的铃木直人,是解开“异常”之谜的唯一钥匙,其价值远大于一具尸体。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神制药”总部“壁垒”大厦的尖端生物信号监控中心内,首席技术官黑川龙一收到的情报则更加……“生物化”和具有侵略性。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城市地图,而是东京都部分地区放大后的生物热力图、环境微生物群落分布变化模型,以及由公司秘密部署的、伪装成环境监测站的生物传感器网络传回的实时数据。
“黑川大人,”一名身穿无菌服的研究员汇报,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我们部署在城市排水系统、垃圾处理站和特定通风管道内的‘环境DNA捕获器’,在目标消失区域下游的多个节点,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与铃木直人旧居生物样本(从其废弃的牙刷和梳子上秘密获取)高度吻合的人体细胞脱落物及代谢产物标志物。其细胞活性信号……异常活跃,远超常人水平,暗示其机体正处于某种剧烈的代谢亢进状态。”
另一名研究员补充道,调出复杂的频谱分析图:“同时,我们的‘城市共生微生物网络’监测显示,目标可能藏匿的江东区某片区域,空气中的噬菌体种群结构和特定霉菌孢子浓度出现了非季节性的、指向性的扰动,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生命场或未知能量场的持续性影响。这种‘生物足迹’虽然微弱,但为我们提供了区别于电子信号的全新追踪维度。”
黑川龙一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警方依靠的是电子眼和信号,而“天神制药”依靠的是生命本身在最基础层面留下的痕迹。城市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每个人都会在新陈代谢中与环境交换独一无二的生物印记。铃木直人即使能躲开所有摄像头,也无法完全抹去他作为一个“活物”存在的物理证据。这种追踪方式更加隐秘,也更接近“异常”的本质,但也更凸显了“天神制药”手段的非法性和侵入性。
“锁定那片区域。”黑川龙一命令道,眼中闪烁着对珍贵实验材料的炽热渴望,“出动‘清洁工’小队,携带高浓度生物镇静剂和高压神经抑制网。我们的目标是回收完整的活体样本,确保其生理机能和‘异常能力’的完整性。必要时……可以采取‘温和’的强制措施,排除一切干扰。”他特意强调了“温和”二字,但眼神中毫无温度。对他而言,铃木直人是一个行走的、蕴含可能颠覆现有生物科技奥秘的宝藏,公司的利益高于一切法律和道德约束。
而在美丽坚驻日使馆附属的隐秘建筑内,CIA远东情报站站长约翰·“杰克”·克劳福德,则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同时观看着多方棋盘。他的桌面上并排显示着几个加密窗口:一份是潜入日本警视厅内部的“深潜”资产提供的“零号特异点”小组最新行动简报摘要,另一份是通过商业情报网络购买的、“天神制药”异常生物活动监测的间接分析报告,还有兰利总部发来的、关于该地区近期所有异常电磁事件和高端技术流动的评估报告,以及美利坚合众国部署在该区域上空的侦察卫星的初步监测数据。
“日本人动用了他们的‘天网’,效率尚可,但束缚于官僚体系和法律框架。”杰克轻啜一口黑咖啡,对副手丽莎说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场军事演习,“‘天神制药’那群疯子更像是在狩猎珍稀动物,方法……很有创意,但吃相难看,他们的行动已经越界了。”他顿了顿,目光聚焦在卫星地图上那个被多方信号隐约标注的江东区角落。
“站长,我们需要采取直接行动吗?比如派出我们的‘行动组’?还是继续观望?”丽莎问道。
“不,我们不直接介入抓捕。”杰克摇头,展现出老牌情报官员的战略耐心,“我们的优势在于信息、评估和战略性介入。启动‘镜湖’协议的第二阶段,加强对该区域所有电子通讯的被动监听和流量分析。我要知道每一个打进打出的加密通讯的元数据,即使内容无法破译。同时,让我们在防卫省内部的‘朋友’留意一下,日本军方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到了什么级别,特别是他们对‘非传统生物电磁威胁’的评估和应对预案。”
他深知,对于美利坚合众国而言,过早暴露意图和实力是愚蠢的。核心利益在于评估这种“异常”的潜在威胁、获取相关技术或样本以保持战略优势,并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力,控制事态发展方向。他要的是在混乱中看清脉络,在各方博弈中为美利坚谋取最大的战略利益。或许,在适当的时候,向某个陷入绝境的“异常个体”或某一方抛出橄榄枝,会比直接对抗带来更大的收获。一份关于“潜在接触方案”的草稿,已经开始在他脑中酝酿。
在江东区那片被多方势力目光聚焦的阴影地带,铃木直人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凭借觉醒后增强的感官和本能,在废弃工厂和狭窄巷弄中艰难求生。他蜷缩在一个半地下式的防空洞角落,啃着冰冷的饭团,体内奔涌的雷霆之力暂时平息,但一种莫名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难以安宁。他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散发出的微弱电磁扰动和生物信号,就像黑暗中萤火虫的光,被不同的“捕手”以各自的方式捕捉到。他更不知道,关于他获得能力的缘由——那个自称“建御雷神残响”的神秘存在以及“复活母亲”的虚幻承诺——是所有情报机构都无法触及的核心机密,这层未知使得他的行为在各方分析中更加难以预测,也加深了他们的警惕和好奇。
与此同时,在警视厅的数据库里,心理分析小组正在根据铃木直人的成长经历、家庭背景、学校记录、甚至他阅读的《电击骑士》小说内容,构建一个复杂的心理侧写和行为预测模型。模型显示,他在遭遇巨大创伤和获得超常力量后,可能处于极度不稳定的“应激-逃避-攻击”循环中,但对母亲的情感纽带可能是目前稳定其行为、甚至进行沟通的潜在关键点。这份报告被迅速下发至一线单位,要求他们在可能接触目标时,避免刺激其攻击性,尝试以非威胁性姿态进行接触。然而,模型完全无法解释力量的来源和其运作机制,这一巨大的知识黑洞让所有应对方案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而在“天神制药”的实验室,黑川龙一则在研究另一种“模型”——基于铃木直人身体可能存在的变异,推测其能量代谢途径和神经信号强化模式,试图找出其能力的生理基础和控制弱点,为“回收”和后续研究做准备。CIA的杰克则更关注社会层面的模型:这个“异常个体”的出现会对日本社会结构、安保体系、以及美日同盟关系产生怎样的冲击波,以及如何将这种冲击导向有利于美国的方向。
夜幕再次降临,各方力量的触角正在向江东区那片特定的阴影区域收缩,一张无形的巨网悄然收紧。
警视厅的便衣小组得到了SAT(特殊急袭部队)精锐小队的支援,在外围建立了更严密的观察点和封锁线,并制定了多套详细预案,从和平劝说到非致命武器制服,核心原则依然是:尽可能活捉,优先保障公共安全。
“天神制药”的“清洁工”小队则像幽灵一样,利用其技术优势,可能已经渗透进了区域核心,他们的装备更精良,目的也更纯粹:为公司带回完整的、有研究价值的样本。
CIA没有派出地面人员,但监控和情报搜集的力度加大,静观其变,等待最佳的介入时机。
而在那片区域的中心,铃木直人正忍受着孤独、恐惧和那一丝渺茫希望的煎熬。他体内的雷霆之力既是诅咒,也是他唯一的依仗。他不知道自己已是风暴的中心,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从不同的方向,带着不同的目的——捕捉、研究、利用或仅仅是观察——凝视着他藏身的这片黑暗。风暴,一触即发。
就在这片暗流涌动达到顶峰之时,“天神制药”安全部门的高级主管,凯斯勒·黑川,在他位于“壁垒”大厦顶层的隔音办公室里,接到了来自顶头上司、安全总监劳伦斯·格雷的直接加密全息通讯。格雷的影像出现在办公室中央,背景是公司最高决策层的虚拟会议室,他的脸色异常严肃。
“凯斯勒,”格雷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清晰而低沉,“‘样本回收’行动即将进入关键阶段。黑川龙一博士的科研团队已经提供了最终的目标定位数据,他们的‘清洁工’小队也已就位。但董事会认为,此事关乎公司未来战略核心,不能完全交由科研部门处理。他们的……热情,有时会压倒必要的谨慎。我们需要一个更冷静、更战略性的视角在现场,确保回收过程的可控性和后续利用价值的最大化。”
凯斯勒·黑川的钛银合金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那双“锐隼”义眼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示出他在高速处理信息。“我的职责是保障公司资产和核心利益安全,总监。直接介入‘清洁工’的行动,可能会引发指挥链混乱,甚至不必要的冲突。而且,这可能会引起警方或其他观察者的额外关注。”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逻辑缜密。
“这正是选择你的原因,凯斯勒。”格雷身体前倾,全息影像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你足够冷静,也足够强大。你的任务是监督此次回收行动,确保样本的完整性和可利用性优先,评估目标‘异常能力’的实时威胁等级,同时防范其他潜在势力(比如警方,甚至……更麻烦的方面)的干预。董事会授予你临机决断权,必要时,可以接管现场指挥权,以确保公司利益不受损害。”
凯斯勒沉默了片刻。他的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瞬间权衡了利弊。介入此事,意味着将自己置于前台,直接面对未知的“异常”能力和复杂的多方博弈,风险极高。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会——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直接接触这种超越现有科技的力量本源,对于他这样追求极致力量、掌控力和技术前沿的存在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而且,这符合他对公司利益的忠诚定义——确保这种力量被公司有效控制和利用,而不是被竞争对手或某个失控的个体掌握,或者引来官方力量的彻底清查。
“我明白。”凯斯勒最终回答道,声音依旧冷静,“我需要最高权限的、实时共享‘清洁工’小队传感器数据和公司环境监测网络信息的通道,以及临时调用‘赫菲斯托斯’级战术义体支援单元的授权。”他提出的要求精准而必要,既为掌控局面,也为应对最坏情况。
“都已批准。行动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格雷点头,眼神锐利,“祝你成功,凯斯勒。记住,公司要的是火种,用来照亮未来,而不是一场无法控制的、烧毁一切的火灾。”
通讯结束。凯斯勒·黑川从他那符合人体工学的指挥椅上站起身。超过65%的义体身躯在办公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京湾的夜景,城市的光芒倒映在他非人的瞳孔中。对他而言,这不再是简单的公司任务,而是一场迈向未知领域的探险,一次对自身极限和公司技术边界的测试。他渴望与那个被称为“雷霆”的异常个体交锋,渴望验证经过“普罗米修斯·护盾”计划强化后的自己,能否真正驾驭甚至超越这种自然伟力。一种冰冷的、近乎兴奋的电流在他精密的核心处理器中悄然涌动。
他激活了内置的战术界面,开始接收来自目标区域的实时数据流,同时向专属机库下达了准备高速隐身攻击载具的命令。这台由顶尖科技锻造的精密战争机器,即将主动踏入风暴的最中心,去攫取那可能改变未来格局的“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