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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旧影幢幢

  王凛在林柏的留学生活,并非全然是波澜壮阔的战略博弈与惊心动魄的暗流涌动,他也有着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实实在在的烦恼。而最近的烦恼源头,赫然便是索菲·冯·施特劳斯。

  自从父亲冯·施特劳斯中校前往科萨纳后,索菲来找王凛的次数明显增多了。起初,王凛念及教官的托付,以及对这个女孩经历风波后的些许同情,秉持着礼貌和友好的态度,对于她提出的“一起散散步”、“参观一下林柏”的邀请,大多没有拒绝。

  但渐渐地,王凛察觉到了不对劲。

  索菲选择的去处,越来越偏离了“普通朋友”或“同学交流”的范畴。她似乎对林柏的公园情有独钟,尤其是那些以幽静和浪漫闻名的,如蒂尔加滕公园那些天鹅悠游的湖边小径;她会“偶然”买到两张热门话剧院的票,邀请王凛一同欣赏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剧;她甚至开始提议去游乐场坐摩天轮,或者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

  这些地方,无一例外,都弥漫着一种暧昧的、适合年轻情侣约会的氛围。索菲的举止也愈发微妙,交谈中时常会流露出对“稳定关系”的向往,对王凛的关心也超出了寻常朋友的界限。

  王凛不傻,他很快明白了索菲的心思。这让他感到十分苦恼。他欣赏索菲走出阴霾后的坚强,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和适当的陪伴,但这绝非男女之情。一方面,他肩负着学业和家族使命,也已经有了未婚妻,无心也无意在异国他乡开始一段感情;另一方面,索菲是教官的女儿,关系处理稍有不慎,便会十分尴尬,甚至影响与教官冯·施特劳斯中校乃至霍恩佐伦上将的关系。他尝试过委婉地保持距离,但索菲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未领会,或者不愿领会。

  这天下午,索菲又兴致勃勃地约王凛去市中心的选大街逛逛,说那里新开了一家很棒的咖啡馆。王凛心中无奈,正思索着该如何得体地拒绝,又不至于伤害对方,只好借口学院临时有研讨课,需要准备资料,才勉强推脱掉。他独自一人走出学院,想透透气,理清思绪。

  他信步走到学院附近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转角,这里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王凛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思绪却还萦绕在如何妥善处理与索菲关系的难题上,眉头微蹙。

  然而,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奇妙,它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将过往的碎片突然推到你的面前,却又吝于给予一个相认的机会。

  就在王凛所在街角的另一侧,相隔不过二三十米的人行道上,恰好走来了一行有说有笑的男男女女。这群人气质各异,却都与王凛的生命轨迹有过或深或浅的交集。如果王凛此时抬头,定会惊愕地认出他们:

  伊莎贝尔·格雷森,他在赛林诺斯星辉学院时,曾鼓起勇气表白过的、那位优雅而成熟的老师。

  艾丽丝·德·莫尔,他在星辉学院时的同班同学,那段短暂而纯粹的校园恋情的女主角,因他少帅身份的暴露而无奈分手的前女友。

  亚瑟·温斯顿与苏婉,他在星辉学院时的机甲教官温斯顿老师及其温柔的妻子,对他多有照顾。

  亚历山大·斯图尔特,另一位机甲课堂的老师,对他要求严格。

  马库斯·布莱克与玛雅·伊利亚,高他一届的台球社副社长及其女友,玛雅还是艾丽丝的闺蜜。

  卡尔文·布莱克与露西亚·罗德里格斯:已毕业的学生会主席情侣档。

  杰克·汤普森与艾米、亚当·格林与苏菲·米勒:那几位来自“无聊社”、曾一起经历冒险的学长学姐和他们的伴侣。

  莱昂·卡斯特、詹姆斯·霍华德、卡洛斯·雷诺克斯:他在星辉学院机甲课上结识的同窗,有过较量,也有友谊。

  这群人似乎是趁着假期来旅行或参加学术活动,他们谈笑风生,指着周围的建筑议论着,沉浸在久别重逢或结伴同游的欢乐中。

  然而,此刻的街道实在太拥挤了。络绎不绝的电车、川流不息的汽车、摩肩接踵的行人,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喧闹的壁垒。王凛正低头沉思着自己的烦恼,没有看向对面;而那一行人也正专注于彼此的交谈和眼前的景致,没有注意到街角那个穿着德吉利军校制服、神情略带忧郁的东方面孔。

  就像两条原本可能相交的线,在汹涌的人潮中,被无形的力量轻轻一推,便错过了那个交汇的点。他们近在咫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隔着人山人海,连面都没见到,就这样擦肩而过。

  王凛毫无所觉地转过了街角,身影消失在另一条街道。而那行人的笑语声,也渐渐淹没在林柏午后嘈杂的市声中,朝着相反的方向远去。

  一次可能的意外重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王凛继续着他的烦恼与使命,而那些来自星辉学院的故人们,也继续着他们的旅程。唯有命运的丝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颤动了一下,仿佛在预示着,未来的某一天,这些散落的碎片,或许还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聚集。而此刻,王凛需要独自面对的,依然是索菲那份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过于炽热的情感,以及远方战场上未尽的硝烟。

  与王凛在人潮中的那次无声擦肩而过之后,伊莎贝尔·格雷森老师一行人继续沿着柏林的街道漫步,最终在亚瑟·温斯顿老师的提议下,走进了一家有着拱形玻璃窗、氛围温馨雅致的咖啡馆。众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点了咖啡和甜点,旅途的疲惫和久别重逢的兴奋交织在一起,气氛轻松而愉快。

  闲聊的话题从天南地北渐渐收拢,不可避免地,回到了他们共同拥有过的那段在赛林诺斯星辉学院的时光。而那段记忆里,一个身影总是如此鲜明,无法绕开——那就是王凛。

  “说起来,真是好久没有王凛的消息了。”亚历山大·斯图尔特老师抿了一口黑咖啡,带着一丝感慨率先提起了话头,“那小子,在星辉的时候可没少让我头疼,训练起来拼命三郎似的,提出的问题有时候刁钻得我都得想半天。”

  他的话引来了一阵会意的轻笑。马库斯·布莱克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佩服:“可不是嘛,机甲实操课上一战成名,用那台老古董‘铁骑士’把我们都给‘教育’了一遍。詹姆斯和卡洛斯到现在还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被点名的詹姆斯·霍华德和卡洛斯·雷诺克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詹姆斯挠头说:“那是真厉害,心服口服。”卡洛斯也补充道:“后来才知道他居然是东洲那位王大帅的公子,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提到王凛的身份,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时,温柔娴静的苏婉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怀念:“抛开身份不谈,王凛那孩子,本身就是个非常出色、心地也很好的学生。自律、聪慧、懂得尊重人。温斯顿在家也常说起,说他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学员之一。”亚瑟·温斯顿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是啊,”伊莎贝尔·格雷森老师优雅地搅拌着咖啡,目光有些悠远,带着师长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但以他的能力和心性,无论在哪里,应该都会很出色吧。只是……如果他还能留在星辉,和大家一起完成学业,那该多好。”她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惋惜,这不仅是对一位优秀学生的遗憾,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对过往那段青涩表白的无声释怀。

  这个话题仿佛打开了大家记忆的闸门。莱昂·卡斯特回忆起王凛帮他补习理论的耐心;“无聊社”的杰克、艾米、亚当、苏菲他们也笑着说起王凛偶尔参与他们“冒险”时的趣事,说他看起来严肃,其实也有幽默的一面。整个餐桌都弥漫着一种对共同岁月和一位耀眼同伴的真挚怀念。

  然而,在这片怀旧的气氛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加入讨论,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早已微凉的咖啡——她就是艾丽丝·德·莫尔。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王凛的种种优点和趣事,艾丽丝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那些共同在图书馆自习、在校园小径散步、在机甲训练场外互相鼓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的专注侧脸,他偶尔露出的、只对她展现的温和笑容,他离开时那句充满无奈与决绝的“对不起”……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仍在想着他,想着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在她心中,那并非因为不爱而结束,而是被现实和身份无情地割裂。她不知道王凛回到东洲后经历了什么,在她的想象里,他或许也和她一样,将那段纯粹的感情深埋心底,在各自的道路上努力前行,或许……或许未来还有一丝渺茫的可能?

  可她不知道啊。

  她不知道王凛已在家族的安排下,与韩暖玉小姐正式订婚。她不知道王凛在经历了她和伊莎贝尔老师的事情后,对感情的看法已变得更加理性和成熟,他将那段青涩的恋情视为成长中宝贵的经历,但已经真正地放下,并将它妥帖地珍藏于记忆一隅,不再让过往影响当下的责任与对未来的承诺。

  艾丽丝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附和着大家的话:“是啊……他确实,很优秀。如果还在,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她的好友玛雅·伊利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递过一个安慰的眼神。艾丽丝回以感激的一瞥,随即低下头,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这群来自星辉学院的师友们,依然沉浸在共同的回忆里,怀念着那个曾经照亮他们一段青春岁月的、名为王凛的东洲少年。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思念的那个人,刚刚与他们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命运的轨迹,在一次不经意的错过之后,又将各自延伸向未知的远方。空气中弥漫的,是咖啡的醇香,友情的温暖,以及一缕淡淡的、属于过去的、名为“遗憾”的芬芳。

  王凛正独自在街头漫步,试图理清思绪,恰好在一条街的拐角处遇到了爱新觉罗·固雍和陈汉新。两人见到王凛,立刻上前,表示对前几天商谈的关于东洲与金朝在技术引进方面的一些细节还有些疑问,希望能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详细聊聊。

  “正好,前面有家咖啡馆看起来不错,我们去那里坐坐吧。”王凛指了指不远处一家看起来环境清幽的咖啡馆,正是伊莎贝尔·格雷森一行人刚刚进去的那一家。他只想尽快找个地方谈正事,摆脱关于索菲的烦恼,并未留意到周围的细节。

  固雍和陈汉新自然没有异议,点头答应。走到咖啡馆门口,固雍突然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兄,你们先进去点单,我和汉新先去方便一下,马上就来。”陈汉新也点头表示同意。

  王凛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好”,便独自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咖啡馆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和低低的谈话声。王凛径直走向柜台,对忙碌的店主说道:“你好,三杯黑咖啡,谢谢。”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却又是如此熟悉,瞬间刺破了咖啡馆内原本的闲适氛围。

  就是这一个声音!

  刹那间,咖啡馆靠近窗边的那张长桌周围,所有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伊莎贝尔·格雷森搅拌咖啡的手顿住了,艾丽丝·德·莫尔正准备送入口中的蛋糕停在了唇边,亚瑟·温斯顿、苏婉、亚历山大·斯图尔特……所有来自星辉学院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齐刷刷地扭头望向柜台!

  他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穿着黑色长大衣、内衬简洁白衬衫、下身是笔挺黑裤的年轻东方男子身上。他的背影挺拔,肩线流畅,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与记忆中那个星辉学院的少年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更加内敛沉稳的气场。

  王凛付了钱,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咖啡馆内部,想寻找一个空位。就是这一转身,他的视线毫无防备地、直直地撞上了那一张张刻骨铭心的面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凛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到了伊莎贝尔老师眼中复杂的震惊,看到了艾丽丝那瞬间苍白、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冲击的脸庞,看到了温斯顿老师、苏婉师母、斯图尔特老师……所有那些他以为早已远去的、属于赛林诺斯星辉学院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将他淹没。他握着零钱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林柏,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如此突然地、毫无准备地,与这些故人重逢。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惊讶、尴尬、一丝久别重逢的悸动,更多的是不知如何面对的茫然,让他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固雍和陈汉新解决了“个人问题”,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他们立刻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也看到了王凛僵硬的背影和远处那一桌人齐刷刷投来的、充满震惊和探究的目光。

  陈汉新心思缜密,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轻轻碰了一下王凛的胳膊,低声道:“王兄,怎么了?遇见熟人了?”

  这一下触碰让王凛猛地回过神来。他瞬间做出了决定——必须离开!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他无法解释为何会在德吉利,更无法面对艾丽丝那双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睛,以及老师们探究的目光。他的身份、他的使命、他此刻所处的复杂局面,都不允许他在这里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但语速明显加快地对身边的固雍和陈汉新说道:“两位,抱歉,突然想起有件急事。我们换个地方聊。”

  说完,他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迅速转向一脸错愕的店主,匆匆说道:“老板,咖啡不用做了,钱不用找了,就当给您添麻烦了的小费了。”话音未落,他已近乎是逃也似的猛地转身,几乎是擦着固雍和陈汉新的肩膀,低着头,快步冲向咖啡馆门口,一把推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固雍和陈汉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但看到王凛如此急迫,也心知必有蹊跷,两人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追了出去。

  几乎是王凛冲出门的同时,星辉学院那一桌人也反应了过来!

  “王凛!”

  “是他!”

  “等一下!”

  伊莎贝尔老师、温斯顿教官等人纷纷站起身,艾丽丝更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们也紧跟着冲出了咖啡馆门口。

  然而,街头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等他们跑到街上,焦急地四处张望时,哪里还有王凛和那两位东方同伴的身影?他们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咖啡馆门口还在微微晃动的铃铛,以及伊莎贝尔一行人站在街头,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失落和巨大的疑问。

  “刚才……真的是他吗?”玛雅·伊利亚喃喃道。

  “不会错的……那个声音,那个背影……”艾丽丝·德·莫尔失神地望着人流,脸色依旧苍白,手微微颤抖。

  亚瑟·温斯顿眉头紧锁:“他怎么会在这里?那两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跑?”

  一次突如其来的重逢,以更快的速度仓促结束。王凛的逃离,留给星辉学院旧友们无尽的谜团和挥之不去的波澜。而王凛自己,则带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重新汇入人海,试图将那段猝不及防的过往,再次深深埋藏。只是,这次短暂的照面,注定将在双方的心中,都投下难以平息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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