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土路蜿蜒在茂密的甘蔗林与香蕉树之间，被往来的牛车碾出深深的沟壑，崎岖难行。

　　四周的空气又湿又热。

　　水红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引路。她又一次回过头，目光越过猴子，飞快地瞥了一眼队伍中间的李天明，随即又转了回去。

　　猴子紧随其后，显得很精神。阿牛则和几名老卒稍稍分散在队伍两侧，保持着警戒。

　　李天明与陈青岩并肩走在队伍中间，大多时候很沉默，偶尔交谈上几句。

　　“东家，”陈青岩声音很低，“您还在想郑老板的话？”

　　“嗯，”他轻声复述着，“一千块鹰洋，还要等三个月的时间。而且，这还仅仅是资格。”

　　陈青岩脸上也泛起苦涩。

　　今早，他们拜会了在帕里安经营二十载的郑姓坐商。

　　对方也算是乡党前辈，一番交谈，点明了他们此番要面对的局面之复杂，其中深浅，远非他们这些初来者所能料想。

　　郑志升对李天明磁铁砂的样品赞不绝口，直言这是红毛夷在马尼拉最渴求的上等精料。

　　但他随后的坦言，却让人如坠冰窟。

　　“李老弟，大家都是华人，理应互相帮助。”郑志升当时的神情无比真诚，“但恕我直言，你们现在还不具备获得贸易特许状的资格。”

　　“马尼拉的情况太过复杂，想拿到它，花费至少是这个数。”郑老板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鹰洋？”陈青岩当时试探着问。

　　“不。”郑志升缓缓摇头，“是一千。”

　　一阵沉默，这让李天明和陈青岩当场失语。

　　“这还不只是钱的问题。”郑志升叹了口气，“你还得有担保人，得有教会神父的推荐信，文书往来，层层审批……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李老弟，钱，暂且不论。你有这个时间等吗？”

　　李天明将思绪拉回，对陈青岩说道：“特许状的事以后再说吧。”

　　众人恰在此时穿过密林，视野豁然开朗，路边出现了零星的稻田与茅草屋。泥地里追逐的土著孩童一见他们，立刻噤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躲到屋后。

　　几个光着上身的樵夫扛着沉重的木材，与他们沉默地擦肩而过。一旁，一辆牛车深陷泥坑，车夫正用听不懂的土语呼喝着牲口。

　　正当他们绕行时，不远处树荫下的一小队巡逻队进入了视线。

　　那几个由土著组成的士兵停下了闲聊，所有目光都冷冷地投了过来。

　　阿牛与老卒们的视线与他们有过一瞬的交汇，随即各自移开。无形的紧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直到他们走出很远，才感觉那如针般的目光从背上移开。

　　“水红，这里的土人挺多的，平常你们路过时安稳吗？”李天明紧走几步，来到水红身边。

　　水红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依旧看着前方：“李老爷，我们村，连上附近几个华人村，都靠在海边，世代捕鱼为生。”她回头，用下巴微微指了指路边的稻田和屋舍，“他们，是陆上的，种田、砍山。平常打不着交道，也...最好别打交道。”

　　她飞快地侧头看了李天明一眼后说道：“他们看我们是外人，我们看他们...也不太一样。偶尔他们会拿些山货到我们村边换咸鱼、布匹，我们有时也需要他们的草药。”

　　她沉默着走了几步，踢开一块石子，“至于路上，他们一般不敢怎样。但这几年，他们摸进村子抢东西，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李天明没再问话。

　　“东家，”陈青岩凑近了些，“郑老板这个人，您觉得怎么样？”李天明淡淡道：“是个敞亮人。”

　　得了这句话，陈青岩明显松了口气，话也密了起来：“东家明鉴！郑老板是我多年老交情。不瞒您说，今早带您去，我心里也直打鼓，生怕他给个市价，让您看轻了我。”

　　他声音里透出几分激动：“可我真没想到，他能给到十八文！东家，这行情您也摸清了，华人行商出手，十二文已是顶破天！他给十八文，是实打实地在帮我撑场面，更是看重您啊！”

　　“他明说自己只赚七文跑腿费，这话是掏了心窝子。”陈青岩的目光转向路边的土著屋舍，压低声音，“他在此地盘桓二十年，不也照样被那上千鹰洋的门槛死死挡着？他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啊！”

　　李天明终于侧过头，看向他。

　　陈青岩眼中迸发亮光，仿佛拨云见日，将一路的思虑和盘托出：

　　“东家，我方才琢磨了一路！郑老板他缺什么？他不缺那三瓜两枣，他缺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也摸着‘特许状’边儿的契机！他一人办不到，可如今他有我们了！”

　　“他今日给咱们十八文，目的看似厚谊，实则是投名状！他是在赌咱们有源源不断的货，有敢跟西班牙人掰手腕的胆！”

　　“所以依我看，”陈青岩的语气变得热切而急促，“这事儿得并一块办！咱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将货出手给郑老板，换成鹰洋！有了这笔现钱，”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方引路的水红，“咱是添置火铳也好，在这村子周遭垒一道围墙也罢，这腰杆子不才能硬吗？”

　　“咱先把这第一步的利收下，把关系做实了。等站稳了脚跟，再拉着他，一起去图那名正言顺的第二步！这才是能在这吕宋岛上立得住脚的长久买卖！”

　　李天明看着这个昔日掮客，他眼中那份真切的光，做不得假。

　　“你说的在理。”李天明点头，“人情，我们领了。钱，我们此刻也亟需。回头你便去告诉郑老板，货全数给他。我李天明谢他今日雪中送炭。”

　　“至于合伙谋取资格之事，可从长计议。”

　　正说话间，一行人转过最后一道弯，一片灰黄相间的海岸与沿着它蔓延开来的简陋村落，便毫无遮拦地豁然展开在眼前。低矮的茅屋杂乱拥挤，破损的渔网挂在竹竿上随风翻飞，几个村民正埋头修补一处垮塌的木栅栏。

　　李天明一怔，脚步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