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喧嚣渐次平息。

　　刘宗禹快步走来，脸上是毫无掩饰的热情：“李兄弟！弟兄们都安顿好了。酒菜已备下，今夜定要一醉方休！”

　　李天明看了看他身后的亲兵，又回头看了眼自家兄弟，摇头道：“将军军务繁忙，我等也疲惫不堪。酒，改日再喝不迟。”

　　刘宗禹笑容一滞，随即更为爽朗：“哈哈，是刘某唐突了！那就说定，明日午时，我于帐中设宴，各位务必赏光！”

　　“谁不来谁就是不给我面子！”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不过，酒可改日，住处我必须亲自安排妥当，否则心中难安。”

　　李天明没再推辞，欣然点头：“那就有劳将军了。”

　　一行人走向营地深处。

　　夜色已沉，营区静肃，唯有暗处哨兵的盘问声。在看清是刘宗禹后，立刻变为恭敬的行礼。森严的军伍之气扑面而来。

　　阿丁和猴子等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不由得紧张起来，低声交换着惊叹。

　　“乖乖，这才是官军大营的样子。”

　　“难怪陈阿公说他宁可待在船上，也不下来。”

　　李天明默默走着，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忖，这刘宗禹绝非寻常武夫，看着样子，是个行家。

　　不多时，刘宗禹将他们引至一处独立院落。

　　“李兄弟，你们劳累了一夜，先在此处好生歇息。”他站在院门口，态度诚恳无比，“记住，明日午时，刘某再来请你们，咱们不醉不归！”

　　言罢，他对众人重重一抱拳，转身没入夜色。

　　离开院落，刘宗禹脸上的热情迅速冷却，如同退潮。

　　还没走上多远，亲兵队长李把总便心领神会地跟了上来，压低声音：“大人，他们……”

　　“怎么？”刘宗禹脚步没停，“老子的话，说得不够明白？”

　　“卑职不敢！”李把总讪讪一笑，“只是我看他们的作派，倒有点像海边的那些疍家人家....”

　　“把像字去了。”刘宗禹淡淡说道：“他们就是。”继续前行，“都安顿好了？”

　　“回大人话，按您的吩咐，都安顿好了。只是.....弟兄们腾出的是亲兵营的屋子，弟兄们那边反倒要挤一挤，有些议论.....”

　　“让他们挤挤不会死，”刘宗禹打断了他，“那里这么娇贵了，天大的事，也没有老子报恩重要！”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低沉下来：“人，你都看清楚了？”

　　李把总连忙点头，知道正题来了：“大人，都看清楚了。船上多是老弱妇孺，能打的青壮不到百人。”

　　刘宗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行……”

　　他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向前走去。

　　李把总不敢多言，紧紧跟在他身后。

　　不多时，就见王贵领着七八个家伙迎面走来，人人捧着酒坛食盒，嘻嘻哈哈的喧闹声老远就传了过来。

　　“大人！”

　　“将军！”

　　见到刘宗禹，众人纷纷收束笑容，抱拳行礼。

　　“你们不好好休息，这是要作甚去？”刘宗禹扫了一眼他们手中的酒坛。

　　“将军！”王贵凑了过来，“弟兄们等不到明天了！救命之恩，岂能隔夜？我们得去敬那位小哥几碗酒！”

　　刘宗禹看了眼他身后的陈启和几名汉子。

　　这都是群早先风暴里捡回命的，一个个眼神热切。他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笑骂一句：“他娘的！去可以，都把招子放亮点，别惊扰了他们休息。还有，谁要是喝输了给老子丢人，明天自个儿去领二十军棍！”

　　“大人放心！”

　　“瞧好吧您！”

　　在一片哄笑声中，王贵一行人兴冲冲地朝小院去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刘宗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意，转身继续前行。

　　刘宗禹蓦地收住脚步，负手而立。

　　“有两件事，你立刻去办，记住，给老子办的滴水不漏。”

　　“请大人示下！”李把总抢上一步，垂首听令。

　　“第一，去挑几个机灵点的心腹，把他们那两艘船给我看好咯。”刘宗禹目光深沉，“以帮忙或修缮的名义上去，他们用什么，做什么，舱里藏着什么，全给老子用眼睛和脑子记下来。但记住，只许看，不许问，更不许碰！”

　　“第二，管好我们自己弟兄的嘴！告诉所有人，昨夜之事，就是妈祖显灵，请了李兄弟这尊活菩萨来救咱们。谁敢在外面嚼舌根，说些船不一样，人不对劲的浑话，让老子听见半个字，军法处置！”

　　“属下……明白！”李把总抬手鞠躬。

　　“明白就好。”刘宗禹重新抬起头，望向李天明所在的院落方向，“我们得知恩图报。所以，明天中午的接风宴，你要办得热热闹闹，把营里最好的酒肉都给老子抬上来。”

　　“我倒要看看，这位李兄弟，究竟是过路的神仙，还是想借着澎湖这片浅滩，兴风作浪的过江龙。”

　　院落清幽。

　　大门刚合拢，几个年轻后生便如脱缰的野马，再也按捺不住。

　　猴子一步一蹭地用脚比划着厅堂地上的青砖，大呼小叫：“我…哇！这砖比老子的脸还光溜！”

　　实在的阿牛摸着墙壁判断：“嘿！是灰砖！真他娘的结实！”

　　“老子说的是地上！”

　　“老子说的是墙上！猴子你找死是吧，跟老子称老子？”

　　“阿牛哥我错了！”

　　里间传来阿土和阿水更大的惊呼：“床！好大的床！好软的铺盖！”

　　他们何曾住过这等规整房屋？

　　往日那潮湿的渔船底舱，便是他们全部的天地。

　　此刻，这群海上蛟龙看什么都觉新鲜，你推我搡，打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看着这群兄弟，李天明脸上漾起笑意，背靠院中老树，故意打趣正摸着楠木椅子的阿丁：“阿丁，这屋子够不够好？要不回头把阿梅也接来？”

　　这话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瞬间点爆了全场的情绪。

　　“哦——接阿梅姐！接阿梅姐！”

　　“阿丁哥，要做新郎官咯！”

　　阿丁的脖子“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抄起桌上的果子就朝猴子砸去：“滚你娘的蛋！再瞎说，老子现在就把你丢海里去！”

　　就在这时，粗豪无比的喧哗声袭来。

　　“阿丁小哥！阿丁小哥可在里头？俺王贵带着弟兄们谢恩来了！”

　　“哐当”

　　院门被一把推开

　　王贵一马当先，领着陈启等汉子闯了进来。

　　“俺这条命是你从龙王爷嘴里捞的！娘的，俺等不到明天了，是爷们这碗谢恩酒，你必须喝！”

　　喧嚣的人声与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李天明没有加入，阿牛陪着他。

　　他靠在树下，重新评估着栖身之地的每一个细节。

　　夜深了。

　　酒坛东倒西歪，阿丁几个不省人事地倒在桌边或床榻上，嘴里还嘟囔着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