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不可啊，李东家！”

　　陈青岩豁地一下站起来，身后的凳子都被带倒。

　　“不忍？不忍就是死路一条！”他说话的声音都大了点，“在阿帕里，西班牙人要的是安稳！华人商帮讲的是和气！”陈青岩几步冲到桌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天明脸上。“你要是动了拉坎，阿帕里再无你立锥之地啊，你那些磁铁砂，一两也休想卖出去！我们之前所有的谋划，全都得完蛋！”

　　李天明仿佛没听见他的咆哮，甚至眼皮都没抬上一下。

　　他面对阿牛抬了抬下巴。

　　阿牛会意，上前一把将瘫在地上的猴子拽了起来，重重在他背上一拍：“哎，还是这么不省心！让你上岸透口气，你倒好，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阿牛哥...我...”猴子嘴唇哆嗦着，脸涨得通红，“我就是怕给头儿惹麻烦，不然早弄死他们了。”

　　“多大个人了，还哭个屁！”李天明说道，“鼻涕眼泪的，像什么样子！”

　　他盯着猴子发红的眼睛。

　　“把脸给老子擦干净。”李天明道，“被人弄了，咱们还回去就行。”

　　“东家！三思啊！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陈青岩上前两步，几乎是在恳求，“阿贵那边三块鹰洋我来出！拉坎那边我舍了这张脸去求甲必丹说和！花多少钱都行！”

　　李天明摇了摇头。“陈兄，你说的道理我明白。和气生财，破财免灾嘛。”他缓缓坐回了椅子，“但你要弄清楚。这里是吕宋。是阿帕里。这里虎狼环伺，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

　　“生意要做，但人更要立得住！”

　　李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往桌上重重一放。

　　“你想想，今天他拉坎动了我李天明的兄弟，我要是忍了这口气，乖乖送上厚礼去说和。你猜，明天会怎样？”他环顾众人，“明天，他就敢蹬鼻子上脸，以为我们软弱可欺，会变本加厉地来动我们的货！会明目张胆地要来分我们的利！到时候，别说贸易特许状，我们连在这帕里安立足的资格都会丢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陈青岩。“在这虎狼之地，”他缓缓说道，“退一步，绝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他妈的万丈深渊！”

　　“东家，可我们才区区十来号人啊，不说拉坎背后的力量，就是寻常，拉坎手下都有二三十号人，我们怎么斗？”陈青岩也没了辙，李天明听不听劝不知道，但他必须把所有的信息提供出来。

　　李天明笑了笑：“陈兄，你听说过海阎王吗？”

　　“当然...你...难道？”陈青岩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半。

　　“疯了吧，我不是海阎王，和他也没关系。”看到陈青岩的表情，李天明无奈的解释了一下。

　　“看看你面前这两个没用的小子。”他起身走到阿牛面前轻轻一拍，“二个月前，这两小子带队灭了海阎王麾下小一百号海匪，当然，我下的命令。”

　　他看着陈青岩瞬间惨白的脸，补了一句：“对了，大吉号，就是抢的他的。”

　　陈青岩像是被抽干了浑身力气，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那张幸存的椅子上。

　　他还能说什么？

　　自己这个东家不是普通人他早看出来了，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能厉害到如此地步。

　　“所以，这笔账，我必须算！”李天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陈兄，有劳你，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撒出人去。我要知道这个拉坎平时最爱在哪条街上晃荡，他有没有什么具体的产业，有什么嗜好，越细越好，越快越好！”

　　“陈兄，我不会打无准备之仗。这次动手，目标明确，打得他拉坎肉痛，打得他背后的人掂量掂量！要让他和他那帮爪牙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肥羊！”他眼中闪过冷酷的算计：“但是，手脚要干净，火候要拿捏准。既要让他痛，又不能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不能给西班牙炮台那边插手的借口。这其中的分寸，陈兄，你比我懂。”

　　“行，我明天就去安排。”陈青岩望着李天明冷静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熟练画着十字圣号的年轻人。是啊，这从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在这虎狼之地，也许...也许这种以打立威的方式，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夜色已深，油灯里的捻子也烧短了一截，灯花“滋”的爆了一下。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呼啦啦”作响，屋内的光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李天明挥了挥手：“很晚了，都先去歇着。养足精神。”

　　他看向阿牛和猴子：“明天一早，我们先去会会那个阿贵。”

　　“嗯。”陈青岩总算松弛下来。“不管怎么说，阿贵昨晚算是出面挡了一下，没让猴子当场吃亏，这个人情，我们得认。”

　　“行。”李天明站起身，“那今天就到这，都去...”

　　“头儿！”

　　猴子猛地喊了一声，打断了李天明的话。阿牛和陈青岩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他还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那句最紧要的话，到底还是没倒干净。

　　“头儿！陈先生！”他脱口而出，“我还有个最紧要的消息！”

　　“嗯，你说。”李天明微微点头。

　　猴子也顾不得什么求证了，不敢耽搁，他将在水红那儿听到的零碎信息全倒了出来：那地方靠海，离阿帕里不过十来里路，地皮便宜，沿途还散落着好些华人村落。

　　李天明与陈青岩视线一碰，之前疲惫瞬间扫空。这正是他们多方奔走却求之不得的关键节点，一个靠近口岸，有华人根基，地价低廉，是建立基地和码头的绝佳地点！

　　祸福相倚，这运势，当真如天命自选？

　　陈青岩眼中不禁多了一丝叹服。

　　“哈哈！猴子，看来你这顿打，不算白挨！”李天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天助我也！”陈青岩抚掌，“东家，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实地……”

　　“对，计划变了。”李天明深表赞许，“明天我们先去见阿贵。”

　　“然后，带上水红，去她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