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明循声望去。

　　一艘小艇不知何时靠近自己船边，上面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青衫男子正含笑望着自己。

　　“侥幸而已，让先生见笑了。”李天明不动声色地拱手回礼。

　　青衫男子轻松跃上大吉号的甲板，动作颇为矫健。

　　他扫了一眼船上众人，目光最后落回李天明身上，笑道：“非是侥幸。阁下临危不乱，先是示以教友之礼，消解其戾气，再奉上香料，满足其贪欲。一手圣号，一手孝敬，这吕宋岛的规矩，阁下倒是无师自通。在下陈青岩，本地一介通译兼掮客，适才见阁下应对，心生佩服，特来结识。”

　　“原来是陈先生。”李天明顿时明白，这人本事不小。

　　通常通译与掮客各司其职，而此人却能兼顾，俨然是新来者与本地势力之间的桥梁。这样的人消息灵通、关系复杂，既可助人成事，也易引人坏事。

　　他再次拱手，诚恳道：“在下李天明，初来贵地，对本地规矩还不熟悉，方才差点闹出笑话，还望陈先生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陈青岩笑容更盛，显然对李天明的态度很满意，“李兄初来乍到，便能让那税丁满意而归，已是难得。那二人并非正规西班牙士兵，不过是驻防于此的卡斯蒂利亚雇佣兵，军纪涣散，贪财好利，平日里盘剥往来商船，乃是常事。李兄所为恰到好处。”

　　“税丁？”猴子在一旁插嘴，“他们不是官兵吗？”

　　陈青岩解释道：“小兄弟有所不知。这阿帕里港，名义上由西班牙人的阿尔卡尔德（镇长）和驻军长官共管，实则...哼，天高国王远。这些底层兵痞，打着查验货物的旗号，行勒索之实，只要钱给到位，他们才不管你是从大清来，还是从海上来。”他刻意模糊了“海上”二字，话音未尽，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已掠过藏刀之处，最终落定在阿牛与那群老卒身上。

　　李天明心中雪亮，知道对方已看出自己这伙人并非纯粹商旅，但既然对方点破而不说破，便是留有余地，甚至可能是一种示好。他顺势道：“多谢陈先生解惑。我等确是正经商人，携些北地土产，欲在此地寻些机缘。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正需陈先生这样的本地通指引门路。”

　　陈青岩点点头：“此地非说话之所。李兄的船需先找泊位安顿，货物亦需登记。若不嫌弃，陈某可代为引路，并与那管事的华裔甲必丹打声招呼，能省去不少麻烦。”

　　“如此，有劳陈先生了！”李天明正愁如何与本地华人势力接上头，陈青岩的出现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立刻吩咐道：“听从陈先生安排，靠岸，下锚！”

　　在陈青岩的指引下，大吉号顺利靠岸。

　　缆绳尚未系紧，一名头戴草帽的华人小吏已带着两名土著跃上船来，手里拿着簿子和炭笔。

　　“新到的？船主是谁？从哪来？船上多少人？”小吏语速极快地问道。

　　陈青岩立刻上前接过话头：“王头儿，是我，青岩。这位是李船主，刚从北边过来，做正经生意。”他边说边将一小把铜钱塞进小吏手里，“船主带水手，一共十三人。”

　　那王头儿掂了掂铜钱，脸色稍霁，看着李天明说道：“人头税每日两百六十文，泊位费每日六百文，合计八百六十文。你们打算待上几日？是官银还是银元？”

　　李天明一阵肉疼，他全部身家也不到五十两，此刻什么都没做，白花花的银子就得先流了出去。

　　但他仍不动声色，利落地取出一锭三两的官银，又搭上几块碎银递了过去：“王头儿，具体要待多久还不确定，我们暂按七日之数缴纳。这里是大约五两银子，成色都正，请您过目。”

　　王头儿接过银子，在手中掂量片刻，开口道：“官银成色足，作三两三钱。这些碎银...算你一两五钱。统共四两八钱，折铜钱四千八百文。”他抬眼看向李天明，“七日该缴六千零二十文，李船主，你还欠一千二百二十文。”

　　“王头儿好眼力。”李天明拱手道，“余下的数目，可否容我们安顿下来，兑换些钱钞后，三日内必定奉上？”

　　“李船主是爽快人，好说。”王头儿不再为难，提笔在簿子上记下“李船主，纳银四两八钱，欠一千二百二十文”，随即撕下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条递过来，“这是七日的凭证，余款莫要忘了。”

　　待小吏离去，陈青岩这才低声解释：“李兄见谅，此地规矩便是如此层层剥皮。泊位费要孝敬港务上的西班牙人，人头税则由甲必丹衙门收取，说是维持街面、夜间点灯，实则大半都入了私囊。”

　　看到甲板上的麻袋，陈青岩问道：“李兄所说的北地土产，便是这些？可否容在下一观？”

　　“正是。”李天明朝阿牛示意，“打开一袋，请陈先生掌眼。”

　　阿牛利落解开绳索，扒开袋口。

　　陈青岩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乌黑沉手的矿砂，仔细端详起来。

　　“色泽乌黑，入手沉坠。不过若是普通铁砂，倒不算值钱...除非是磁铁砂。”他站起身，拍去手上灰尘。

　　“正是磁铁砂。”李天明从猴子手中接过指南针，凑近袋口。

　　针头微微一颤，悄然偏转。

　　“好东西。”陈青岩点头，“这玩意西人的工坊与船队都用得上。李兄此番带了多少？”

　　“约莫十五六袋，每袋百斤上下。”

　　“十五六袋？”陈青岩微微皱眉，顺势追问，“李兄这趟远航，除了铁砂，可还备了其他货物？譬如生丝、瓷器、茶叶这类市面上抢手的？”

　　李天明被他问得一怔：“啥意思？陈先生是觉得这货不对路？”

　　“？？？”这下轮到陈青岩有些愕然，“李兄莫怪在下直言，你...你就只带了这点铁砂过来？”

　　“对啊。”李天明点头，觉得理所当然，“这磁铁砂，在西人工坊里难道不是紧俏货么？”

　　“啊...”陈青岩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但他迅速恢复了常态，斟酌着字句解释道：“李兄，这磁铁砂，品相是好的，一斤卖十文不难，遇到急用的工坊，二十文也使得。但可惜量实在太少，你这一船…满打满算，”他心算极快，“也就十五到三十两银子的事儿。”

　　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陈青岩看着李天明，语气有些复杂：“李兄，你们十几个人，冒着风涛远航至此，就为了这...不到三十两银子的买卖？”

　　“陈先生明鉴。”李天明迅速压下心中的落差，脸上露出了诚恳的苦笑：“实不相瞒，在下初来乍到，对此地门道一窍不通。带此物来，与其说是做买卖，不如说是投石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