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无法承受的暖光》
普通病房的空气,
比抢救室少了几分死亡的气息,却多了几分康复期的脆弱与真实。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睁开眼,
第一个感知到的仍是心脏部位隐隐的钝痛,像是一个永不消失的烙印,提醒着这具名为陈默的身体和我这个异界灵魂的勉强结合。
随后,意识彻底清醒,昨夜的一切——坦白、刘颖崩溃的泪眼、我决绝的离开、冰冷的街道、以及最后意识的湮灭——如同潮水般回流,带来一阵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我又一次……
没能彻底消失!
上天似乎总在我寻求终点时,给我一个更艰难的起点。
“你醒了?”
声音来自床边,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刘颖,她立刻俯身过来,眼底有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但那双眼睛看向我时,没有了昨日的震惊和崩溃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清澈和……
一种让我心慌的坚定!
“嗯。”我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想问她怎么还在,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但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压抑的沉默。
“医生早上来看过,说指标稳定了不少,再观察一天,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后,她自然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好吸管,递到我嘴边。
“先喝点水。”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坦白从未发生。
可正是这种自然,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她是在对谁做这个动作?陈默,还是陈子谦?
我勉强喝了两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底的焦灼。
我偏开头,躲开了吸管。
“谢谢……麻烦你了。”
我开口,声音低哑,刻意拉出一道冰冷的距离。
“医药费……我以后会还你。”
我必须推开她。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仅存的、可怜的“负责”的方式。
刘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缓缓放下水杯,她没有因为我的疏离而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沉静得让我无所适从。
“别说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医生说了,不能再有情绪波动。”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小雅提着保温桶探进头来,看到我睁着眼,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阴霾的喜悦:“哥!你醒啦!太好啦!吓死我了!”
她小跑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颖姐守了你一整夜!你快喝点粥,我熬了好久!”
小雅的笑容纯粹而温暖,像一道毫无杂质的阳光。
她看到的,是她血脉相连的哥哥“陈默”,这份纯粹的关爱,像最明亮的镜子,照出我这个窃取者灵魂的卑劣与阴暗。
我几乎要被这光芒灼伤!
我努力挤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肌肉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小雅……我没事。”
目光转向刘颖,又迅速垂下,盯着雪白的被子,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更残忍的话,既是对她说,也是对刘颖宣示:“出院后……我会自己找地方住。”
“你们……照顾好自己,不用再管我了。”
小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困惑地睁大眼睛:“哥?你说什么呀?当然是回家啊!我们的新家……”
“小雅。”刘颖出声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
“你先去问问医生,出院具体要办哪些手续。”
小雅看看我,又看看刘颖,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异样,虽然满心疑惑,还是乖巧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人。
沉默像粘稠的液体,压迫着每一寸空气,我攥紧了被单下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着即将崩溃的理智。
“刘颖,”
我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声带。
“我是陈子谦,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占据了陈默的身体,这是无法饶恕的罪,我过往的人生,就是一场带给身边人厄运的循环。”
“张静瑶、许丹丹、李雪柔……现在的陈默,都是证明。”
我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她清澈的目光,想让她看清我眼底那片因跨越生死、背负罪孽而带来的、永无止境的荒芜与自我厌弃。
“你看,这具身体又差点被我折腾没了,我不是灾星是什么?”
“靠近我,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求你,离我远点,那房子和钱,是……”
“是我能做出的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我们就此别过,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我说出了我能想到的最决绝、最自毁的话,我期待看到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变成彻底的放弃。
那样,我就能带着这“正确”的负罪感,孤独地走向注定的毁灭,不再拖累任何人。
然而,
刘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反驳,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边,目光平稳地落在我脸上。
“陈子谦。”
她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这些话,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也告诉你我的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我试图筑起的高墙上:
“你说你是灾星。”
“那好,我问你,在大排档那天,你唱完歌多给了钱,对我说‘不用找了’的时候,你是在散播厄运吗?”
“你在‘夜未央’,把赚来的所有钱,一分不少留给我和小雅的时候,是在带来不幸吗?”
“你倒在街上,人事不省前,怕的是自己死,还是连累我们?”
她的每一句反问,都精准地刺中我赖以生存的自毁逻辑的核心。
“陈子谦,你只记得你带来的风雨,却看不见你也曾无意中给过别人屋檐。”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是,命运对你很残酷!”
“但它不能让你否定掉自己全部的价值,更不能让你推开所有真心想帮你的人!”
“我不是张静瑶,也不是李雪柔!我是刘颖!”
她挺直脊背,眼中水光闪烁,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我认识的‘你’,是那个自己遍体鳞伤却还想着把最后一点安稳留给别人的‘你’!这个‘你’,值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过什么,到底还藏着多少故事。”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的灵魂:“但既然阴差阳错,‘你’用这种方式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会放手!”
“出院后,你必须回家。”
“那不是你补偿给我们的房子,那是‘我们’现在的家!”
“至于麻烦?”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倔强的弧度:“等它来了再说!”
我怔怔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设的防线,所有自我惩罚的剧本,在她这番如同阳光般直接、甚至有些蛮横的“救赎”面前,土崩瓦解。
刘颖想救的,不是陈默的皮囊,而是皮囊下这个她所认定的、值得被拯救的灵魂。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我无法承受的暖意和更深的恐惧。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更深的真相——我甚至不是“陈子谦”,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名叫李帅的孤魂野鬼!
我连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都是一个错误!我根本不配拥有任何温暖!
但话语卡在喉咙里,那太惊世骇俗,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
“我………”
最终,我只能挤出这个苍白无力、却是我心底最真实声音的字眼。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巨大的、无措的绝望。
我不是在拒绝她,我是在拒绝那个拥有如此悲惨过往和异界身份的自己,去玷污她这份勇敢的、不计后果的善意。
看到我的眼泪,刘颖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我眼角的湿润。
“别想那么多了,”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先养好身体,以后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她的触碰很轻,却像一道电流,击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闭上眼,泪水滑落,抗拒的力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空。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和一种令人恐惧的迷茫。
接受?我拿什么接受?
我这颠沛流离、罪孽深重的异界之魂,真的配拥有这样一份不计后果的守护吗?
但拒绝,在她如此清晰的认知和坚定的态度面前,又显得多么苍白和可笑?
或许,从我在苏黎世医院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去了独自走向毁灭的资格。
命运的蛛网,早已将我和这个叫刘颖的女人,牢牢缠在了一起。
病房里,
时间仿佛被窗外的阳光拉长了,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并不平稳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口的隐痛,也像是在敲打着我试图筑起的、脆弱的壁垒。
刘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削着一个苹果。她的动作专注而稳定,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这份平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感到无措,她不再试图说服我,也不再因我的疏离而激动,只是像对待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一样,做着最寻常的事。
可正是这种寻常,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穿我所有的防御。
她不是在照顾“陈默”,她是在照顾一个她明知是“陈子谦”的灵魂,这份认知,沉重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刚刚那些试图推开她的话——“我会自己找地方”、“医药费我会还”、“我是灾星”、“我不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便沉入了她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眸深处,消失无踪。
她削好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插上牙签,递到我面前。
“吃点水果吧,医生说要补充维生素。”
我看着那碟晶莹的苹果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接受,意味着默许她的靠近,意味着我可能再次将她拖入我混乱不堪的命运,许丹丹那张混合着偏执、炽热与毁灭欲望的脸,猛地在我脑海中闪过——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却用最极端的方式将我(陈子谦)和她自己都逼入绝境的女人。
许丹丹的“守护”,最终差点让我们同归于尽,我带来的,似乎总是这种扭曲的、具有毁灭性的羁绊。
拒绝,在刘颖如此坦然的态度面前,又显得格外矫情和可笑。
我最终还是……无力抗拒。
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拿起一块苹果,机械地送入口中。
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咀嚼着,味同嚼蜡。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默,不再有激烈的对峙,也没有温馨的交谈,只有一种无声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
她在用行动宣告她的决定,而我,在徒劳地抵抗着这份让我恐惧的温暖。
最终,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仿佛抽空了我体内所有的力气,也泄尽了我所有伪装的盔甲。
它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和无力。
我作为陈子谦的人生,已经像一场失控的野火,张静瑶的期待在那场火中化为灰烬,李雪柔的心被灼得千疮百孔,而许丹丹……她更像是扑火的飞蛾,带着毁灭性的热情,差点将我们都焚为灰烬。
最后,连陈子谦这个存在本身,也彻底燃烧殆尽了。
而现在,我作为陈默——
不,
是作为占据了陈默身体的李帅——这个来自异界、连存在本身都仿佛是个错误的孤魂。
又有什么资格去接受另一份如此真挚、如此不计后果的守护?
刘颖的善良和坚韧,像最纯净的水,而我这片被过往烧焦、浸透了悲剧色彩的土地,如何能承受这样的滋润?
只会玷污了她。
许丹丹的阴影如同警钟,提醒着我,像我这样的人,靠近谁,最终带给他们的,只会是灾难性的漩涡。
我配吗?
答案是否定的,清晰地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闭上眼,将头偏向窗户那边,避开了刘颖可能投来的目光,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混沌的红色。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推开她,因为我知道,在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那磐石般的意志面前,我所有的拒绝都是徒劳。
我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被动地接受这暂时的安宁,然后在这份安宁中,独自咀嚼那份日益沉重的、关于“不配”的自我审判。
出院之后呢?
那个所谓的“家”……
我真的能踏进去吗?
会不会在那扇门后,等待我们的不仅是短暂的温馨,还有可能随之而来的、来自过去(比如许丹丹)的未知风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声叹息之后,我连继续抗争的力气,都暂时失去了。
我只能像一叶迷失方向的扁舟,暂时停泊在这片由刘颖的固执构筑的、让我既惶恐又贪恋的港湾里,等待着下一次风浪的来临——
而那风浪,或许就隐藏在我无法摆脱的过去之中。
而刘颖,在我叹息之后,只是默默地将那碟苹果又往我手边推近了一点,然后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无论我这艘满载着过去阴影的破船如何想要逃离她的光芒,她都固执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