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坦白:我不是陈默》
新家的灯光温暖而柔和,空气中还弥漫着新家具特有的、淡淡的木材与织物的混合气味。
这本该是一个充满希望与温馨的夜晚,一个苦难过后终于迎来安稳的起点。
刘颖靠在我肩头,身体放松,带着忙碌一天后的疲惫,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
她轻轻挽着我的胳膊,仿佛要将这份失而复得的安稳牢牢抓在手中,她的呼吸均匀,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而我,坐在这片崭新的温馨中央,却感觉像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心脏的闷痛不再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更是一种道德和情感上的酷刑,每一秒的沉默,都是对这份真挚情感的亵渎。
我看着她依偎着我的侧影,看着她眼底那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个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念头。
如同淬了毒的荆棘,紧紧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我窒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就趁现在,在这个“家”刚刚搭建起来的时刻,在她以为最幸福的时刻。
我轻轻动了一下,将手臂从她的环抱中抽离。
刘颖立刻察觉到了,抬起头,睡意朦胧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关切:“默哥?怎么了?是不是胸口又闷了?要不要吃药?”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我轻轻挡开她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小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玻璃上模糊地映出我(陈默)苍白而挣扎的脸,也映出她坐在沙发上,略显不安的身影。
沉默在宽敞的新房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颖,”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们……谈谈吧。”
刘颖愣了一下,脸上轻松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不安。
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轻声问:“谈……谈什么?是不是钱……”
“还是房子的事?默哥,我说了,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你人好好的……”
“不是钱,也不是房子。”我打断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接下来的审判。
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直视她那双清澈中开始积聚迷雾的眼睛。
“是你心里的疑问。”
我一字一顿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喉咙。
“你憋了很久了吧?”
“从我醒来……不,从我在苏黎世医院醒来之后,你看着我,是不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颖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我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那些掩饰显得苍白无力。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蚋:“我……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可能是生病的原因……我……”
“不是生病。”我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她的自我安慰,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
“小颖,你听好。”
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很荒谬,你可能无法接受,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停顿了一下,给她,也给我自己一个缓冲的瞬间,然后,掷出了那颗足以摧毁她世界的炸弹:
“我,或者说,现在占据着这具身体的灵魂、意识,包括记忆……都不属于陈默。”
刘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惊骇,仿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默哥,你是不是太累了?又开始说胡话了?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不能胡思乱想……”
“我很清醒!”我提高音量,打断她的自欺欺人,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陈默……那个和你相依为命、在清水镇长大、熬夜写歌导致心肌梗塞的陈默……”
“他的记忆,在我醒来那一刻,一片空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怎么认识的我,不记得我们怎么在一起,不记得小雅小时候的样子……所有关于‘陈默’的过去,对我来说,都是空白!”
刘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可怕的怪物。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摇着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你骗我……你一定是摔坏脑子了……医生说过可能会有后遗症……”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我逼近一步,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举证欲望。
“你怎么解释我会唱那些歌?《我不想看见你哭》、《回心转意》、《好姑娘》、《一曲相思》……那些旋律,那些编曲,是躺在病床上的陈默能写出来的吗?是以前那个陈默的风格吗?”
我指着自己的脑袋,声音嘶哑:“因为这些根本就不属于陈默!它们来自我这里面的另一份记忆!另一段人生!”
说到这里,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荒诞与悲凉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苦涩到极点的嗤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呵……”
我摇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命运真他妈会开玩笑……”
“是不是觉得玩我一次还不够本?非得用这种……”
“这种最诡异、最他妈残忍的方式,把我摁回来?”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在苏黎世……在雨里……那颗子弹明明已经打中我了!”
“我明明已经……已经可以彻底消散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偏偏是那家医院!偏偏是这具……这具刚刚停止心跳的身体?!”
我看向刘颖,眼眶因为激动而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这算什么?恩赐吗?还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惩罚?”
“让我顶着别人的皮囊,用着别人的名字,继续活着……继续……连累一个又一个对我好的人?!”
“陈子谦欠的债还没还清,现在又要加上陈默的!我像个瘟神!走到哪里,就把痛苦和混乱带到哪里!”
“张静瑶……李雪柔……许丹丹……现在又是你和小雅!我到底要做错多少事,才配得上这样一个……死都死不干脆的下场……!”
刘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酒吧里那个掌控全场、风格迥异的“陈默”,想起了他熟练的打碟动作,想起了那些直击灵魂却又陌生无比的歌词……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违和感,连同我此刻崩溃般的自白,在此刻汇聚成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洪流,将她彻底淹没。
“所……所以……”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恐惧和混乱:“所以大排档……你说在大排档见过我……是……是真的?那不是胡话?你……你真的是……那个跳江的……陈子谦?”
“是真的。”我迎着她绝望的目光,重重地点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我必须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和王飞喝酒,你过来问要不要点歌……我唱了那首《从此我遇人不动心》……唱完,我给了你一百块,压住你找零钱的手,说‘不用找了’……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谢谢,我叫刘颖’……”
(我隐瞒了真正的我、李帅灵魂穿越平行世界的部分,只抛出这个世界存在过的“陈子谦”,这个相对更能让她理解的、属于这个世界的身份。)
我清晰地复述着当时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碎她最后的侥幸。
刘颖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崭新的沙发上,身体软软地滑坐在地毯上。
她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泣不成声,眼泪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那默哥呢……我的默哥呢?!他去哪里了?!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新房里回荡,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
我看着地上崩溃的她,心如刀绞,却无法上前安慰。
因为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是虚伪和残忍,我的自嘲,我的痛苦,并不能减轻她的万分之一。
我站在原地,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用尽全身力气,继续陈述那个残酷的“真相”和最终的决定:
“我不知道陈默去了哪里……”
“也许在我‘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在了。”
我避开了“死”这个字,但它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我们之间。
“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陈子谦。”我看着她,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冷静到了极点。
“你酒吧听到的歌,是陈子谦写的,这房子,这钱,是用陈默的身体‘赚’来的。”
“所以只属于你和小雅,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算是对……对占据了陈默人生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可笑的补偿。”
“因为如果我作为陈子谦,还有很多理不清的债……很多还不完的情债……我不能再连累你。”
“我不能再让你们跟着我,卷入另一个更加混乱、更加痛苦的漩涡。离开这里,对你,对我,都是……解脱。”
我说完了。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愧疚,所有的自嘲,所有的决绝,都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刘颖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声,以及我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她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新家的温暖灯光,此刻像冰冷的探照灯,照亮着这出由命运亲手导演的、荒诞而残酷的悲剧。
我那些带着绝望自嘲的话语,像冰锥一样砸在空气中,也让瘫坐在地的刘颖的哭泣声渐渐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她不是停止了悲伤,而是巨大的冲击让她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砸在崭新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新房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和我沉重的心跳声在回荡。
温暖的灯光此刻照在她单薄的身上,只衬得她更加无助和凄凉。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到麻木。
我毁了她刚刚重建的希望,毁了她对“家”的全部憧憬。
我是罪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试图安抚却更显苍白的语气,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却注定会发生的厄运:
“小颖……
”我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从苏黎世那家医院……”
“在陈默的身体里醒来后,我那么着急,哪怕身体还没好利索,也非要立刻回国……”
我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苏黎世医院那条冰冷的走廊。
“其实……我就是怕。”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怕我这个灾星……像诅咒一样……连累你们。”
听到“连累”这个词,刘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中。
我继续说着,像是要把压在心底最深的恐惧倾倒出来:“因为……在苏黎世大学医院的时候……我撞到了一个女人。”
“许丹丹。”
我清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刘颖混乱记忆的某个角落!
她的哭泣声戛然而止,虽然依旧没有抬头,但肩膀的颤抖奇异地停顿了一瞬。
许丹丹……这个名字她听过!就在陈默昏迷期间,她守在病床边,用手机疯狂搜索一切与苏黎世可能相关的信息时,那些关于“跳江歌手陈子谦”的爆炸性新闻里。
这个名字总是和另一个叫“陈子谦”的男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新闻里说……她是地产大亨的千金,是她救了陈子谦,也是她……和陈子谦关系暧昧不明……
我看到了她这细微的反应,知道她捕捉到了这个信息,我苦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颓然:
“对,就是新闻里那个许丹丹……和陈子谦扯上关系的那个女人。”
我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我当时很慌……只想快点离开那里……不小心在走廊撞到了她。”
“我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想低头道歉然后走开……”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许丹丹那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的目光,让我灵魂战栗。
“但是……”
“她看我的眼神……”
“我永远忘不了!”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刘颖,尽管她仍低着头,但我希望我的话语能让她感受到那份毛骨悚然:“那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眼神……就像……就像能穿过陈默的这身皮囊,直接看到躲在里面的……我(陈子谦)的灵魂一样!”
我加重了语气,强调着那份诡异和恐惧:“她好像……认出了什么!”
“虽然她可能自己都不确定,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和震惊……让我觉得……我无所遁形!”
刘颖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睛红肿,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崩溃,而是混杂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和一种恍然大悟的恐惧!
她想起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个在酒吧和陈子谦相拥的许家千金!那个背景深厚、能量巨大的女人!
而眼前这个顶着陈默脸的男人说……那个女人……在苏黎世的医院里……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所以我才像逃难一样急着回来……”我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忏悔。
“我害怕……”
“我怕的不是她这个人,我是怕她父亲背后可能带来的、无穷无尽的麻烦……会像漩涡一样,把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你们……也卷进去!”
我看着刘颖那双充满了混乱和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我最深的恐惧:“我已经……已经连累了陈默(占了他的身体),我不能再……因为我这该死的、像是被诅咒一样的命运……再连累你和小雅了!”
“许丹丹……”刘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空洞,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波。
新闻里那个遥远而模糊的、代表着另一个世界和巨大麻烦的名字,此刻竟然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与她眼前这个崩溃的现实连接在了一起!
她看着“陈默”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恐惧和愧疚,再联想到他醒来后迥异的音乐才华、对过去的“失忆”、以及此刻坦白的一切……
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似乎被“许丹丹”这个名字和那个“被看穿灵魂”的可怕描述,强行拼凑出了一个她无法理解、却足以让她灵魂战栗的“真相”!
这个真相就是:她深爱的陈默可能真的不在了,而现在占据他身体的,是一个带着巨大麻烦和情债的、名叫陈子谦的幽魂!
而这个幽魂,甚至可能已经被一个更可怕的力量盯上了!
巨大的信息量和随之而来的、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因为“失去陈默”而产生的纯粹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助的、对整个未来命运的恐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身体因为这种叠加的恐惧和悲伤,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我看着刘颖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那双曾盛满对他(陈默)依赖和爱意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破碎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惊惧,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携带着不祥的怪物。
她瘫坐在地毯上,崭新的家居环境与此刻弥漫的绝望气息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窒息,我知道,我的坦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不仅刺穿了她对“陈默”最后的幻想。
也将对未来未知危险的恐惧深深烙在了她的灵魂上,我走上前一步,试图靠近她,但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沙发脚。
我停住脚步,不敢再刺激她。
喉咙干涩发紧,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尽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愧疚:
“小颖……”
我声音沙哑:“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完成这最后的“交代”:
“但是,请你相信,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吓唬你,更不是要抛弃你们……恰恰相反。”
我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希望却又瞬间变得冰冷的新房。
“这房子,写你和小雅的名字。卡里的钱,也足够你们……”
“安稳地生活一段时间。”
“这是我……我能为‘陈默’,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
“我离开,不是因为不在乎你们,而是因为……”
“我不能让许丹丹,或者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麻烦,找到这里来。”
“苏黎世那次……是意外,也是警告,我不能再赌第二次。”
“只有我走了,彻底消失,切断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线索,你和……小雅,才能真正安全。”
“这个家,才能真正成为你们的避风港,而不是……下一个风暴眼。”
我说着,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随着这些话流逝,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闷痛,但我已无暇顾及。
“我……我这个样子,这个身份,注定是个麻烦,靠近谁,就会给谁带来不幸。”
“陈默……也许就是被我连累的……”
我发出一声苦涩到极致的嗤笑,充满了自嘲。
说完,我向门口走去。
脚步虚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和新旧交织的伤痕。
我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瘫坐在崭新地毯上、灵魂仿佛已被抽空的刘颖。
手握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入掌心,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停住脚步,喉咙干涩发紧,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背对着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充满愧疚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空旷的房间里,却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如果小雅问起……”
我想象着那个女孩天真烂漫的脸庞,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
“就说我……出国进修了吧……”
这个谎言如此拙劣,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或许比残酷的“灵魂置换”和“不辞而别”更容易接受。
出国进修,听起来至少带着一丝希望,一丝或许某天还能回来的渺茫念想。
话音落下,我没等刘颖有任何回应——无论是崩溃的哭喊,还是绝望的质问,或是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我害怕听到任何声音,那都会瞬间击垮我离开的决心。
我猛地拧动门把,拉开一道缝隙,外面楼道里冰冷的风瞬间灌了进来,与屋内的暖意形成残忍的对流。
我没有犹豫,侧身闪出门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砰——”
一声闷响,并不算震耳,却像是一道最终的闸门,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刚刚建立却已倾塌的“家”,是崩溃的刘颖,是沉睡的小雅,是“陈默”残存的一切,也是我(李帅、陈子谦)短暂偷来的、却无力承受的温暖与负罪。
门外,是漆黑的楼道,是未知的前路,是我必须独自面对的、属于“陈子谦”和“李帅”的、充满荆棘与危险的流浪。
巨大的无力感和眩晕袭来,我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身体沿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瘫倒在楼道的水泥地上。
胸腔里气血翻涌,喉咙涌上一股腥甜,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不是哭泣,而是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宣泄,混合着巨大的悲痛、愧疚、解脱以及深入骨髓的孤独。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彻底吞噬了我,只有门缝底下透出的、属于那个“家”的一线微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在原地瘫坐了多久,直到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侵入四肢百骸。
我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支撑起虚软的身体,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走向楼梯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走出单元门,深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了我孤独扭曲的影子。
我没有目的地,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这里,远离这个因为我而充满痛苦的地方。
口袋是空的,除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属于“陈默”的旧手机,里面只剩下可怜的几十块钱余额。
所有的一切,房子、钱,都留给了刘颖和小雅,现在,我真的又是一无所有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脑海中闪过张静瑶决绝的脸、李雪柔崩溃的泪眼、许丹丹探究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刘颖那双从充满爱意到彻底破碎的眸子……
命运像一个残酷的循环,而我,似乎永远是无法靠岸的孤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