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涌/破晓》
走廊空旷安静,我正准备离开,一个娇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子谦!我就知道是你!”
回头一看,许丹丹从休息区沙发起身,笑靥如花地快步走来。
她妆容精致,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欣赏与势在必得。
“许小姐?你怎么在这?”
“我家是腾腾的股东,我来看看不行吗?”她俏皮地眨眨眼,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嘛,主要是听说你在这儿录歌,我特意等了你一下午呢。”
她语气带着委屈,却更像撒娇:“上次酒吧不加微信,送你回家也不让上楼,陈子谦,你可真难请。”
“最近确实在忙音乐。”我保持距离,语气平淡。
“我知道呀!你微博那首歌我循环了好久!”她眼睛发亮,又靠近些,几乎贴到我面前,香水味淡淡萦绕:“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我家在圈里资源不少,推广、投资专辑都不是问题!”
她的话直接而自信,带着富家女特有的坦率与攻势。
我正思索如何婉拒,“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张静瑶站在电梯里,手握文件夹,一抬头,正看见许丹丹几乎贴在我身前、言笑晏晏的模样。
她脸上血色微不可察地褪去一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张静瑶此刻撞见这一幕,复杂情绪翻涌——领地受侵的不悦、刚建立亲密就被挑衅的酸涩,以及关系未稳带来的不安。
但她终究是张静瑶。
瞬息之间,她已收敛情绪,恢复总裁的冷静,只是目光如覆薄冰,深不见底。
“陈先生。”她声音平稳,先向我点头,随后看向许丹丹,“许小姐。”
许丹丹非但不退,反而更贴近我,亲昵地喊:“静瑶姐!好巧,我正和子谦聊合作呢。”
张静瑶睫羽轻颤,不理她,只直视我:“陈先生,补充协议已拟好,是否有空现在确认?”
张静瑶给我留了选择,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优先级。
许丹丹立刻抱住我胳膊,娇声打断:“静瑶姐,公事晚点再说嘛!我都等子谦一下午了,正要请他吃饭好好聊呢~”
我身处无声的漩涡中心。
一边是关系初建、眼神暗涌的张静瑶;一边是热情直接、步步紧逼的许丹丹。
电梯提示音微弱响起。
我轻轻而坚定地抽出手臂,对许丹丹礼貌一笑:“许小姐,谢谢好意,但我和张总确有要事需先处理。”
随即看向张静瑶,目光坦然,带着只有我俩懂的安抚:“张总,就现在吧,正好我也有后续想法跟你沟通。”
她眼底冰霜稍融,下颌微松,颔首道:“好,办公室谈。”
许丹丹脸上闪过挫败,旋即又笑:“好吧~工作要紧。子谦,下次约哦!静瑶姐,别谈太晚呀~”
许丹丹转身离去,背影带着不甘。
电梯门合上,只剩我俩。
她背对我按楼层,沉默凝视数字。我站在一侧,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的淡香,与昨夜萦绕的气息一样。
“许丹丹,”我打破寂静:“她家与公司有合作,为人比较热情。”
她望着前方,轻轻“嗯”了一声。几秒后,才低声试探:“她看起来……跟你很熟。”
“见过两次。”
我侧头看她:“要微信,我没给。送我回家想上楼,我拒了。”
我说得直接,没有遮掩。电梯镜面映出她垂落的手,指尖微动。
“你倒不怕得罪人。”她轻声说,嘴角似想扬又忍住。
“我更怕有人误会。”我迎上她目光。
她脸颊泛红,别过脸去。电梯抵达,她率先走出,脚步轻快了些。
忽而停步,未回头,声音清晰传来:“协议谈完若不晚,公司附近有家私房菜不错,可边吃边聊后续的签约合作。”
这是带着私心的邀请。
我看着她发梢下通红的耳廓,简单应道:“好。”
跟着张静瑶走进她的办公室,她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
她自己则走向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吩咐助理送两杯咖啡进来,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时的干练。
助理很快送来了咖啡,香气浓郁。门被轻轻带上后,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一种私密的安静,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
“协议在这里,你看一下。”她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着关键条款解释,语速平稳专业,完全是总裁的姿态。
我配合地听着,目光却偶尔会掠过她认真解说的侧脸,看到她说话时轻轻颤动的睫毛,以及……高领衫领口上方,那一小片若隐若现、颜色比周围略深的肌肤。
那是昨晚留下的印记,被她用衣物小心遮掩,却在此刻静谧的独处空间里,成了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解释的声音顿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口,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有些羞恼地瞪了我一眼,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拉开了些许距离。
“你看完了吗?”她试图用语气里的那点嗔怪来重新建立距离感。
“看完了,很合理。”我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借此掩饰嘴角忍不住泛起的笑意:“就按这个来吧。”
“好。”她似乎松了口气,也端起咖啡,小口啜饮着,视线落在窗外的夜景上,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咖啡杯轻碰碟盘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弥漫着一种暖昧的温存。
昨晚的亲密打破了某种界限,让此刻的独处充满了未尽的言语和悸动的回味。
“那家私房菜……”她忽然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依旧看着窗外:“现在去,时间刚好。”
“听你安排。”我从善如流。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和手包:“走吧。”
夜色私房菜店内。
这家私房菜馆隐蔽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小巷深处,门脸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昏黄的灯光,雅致的隔间,确保了足够的私密性。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和淡淡的檀木味道。
我们被引到一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张静瑶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还特意询问了我的口味偏好。
点完菜,服务员离去,空间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人。
张静瑶低头用热毛巾仔细擦着手,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
之前的公事已经谈完,现在这顿饭,名义上是“边吃边聊后续合作”,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更像是一次……约会。
“这里的鸡汤煨得很入味,你待会多喝点。”
她终于找到话题,声音在安静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录了一天歌,很耗神。”
很自然的关心,带着她特有的细心。
“好。”我看着她,微微一笑:“看来张总是这里的常客。”
“嗯,”她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或者……想一个人静静的时候,会来这里坐坐。”她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点工作之外的私人痕迹。
菜很快上来了,精致可口。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音乐合作,蔓延到一些更轻松的内容。
她偶尔会说起公司里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我会分享一些在录音时遇到的、关于不同乐器的琐碎心得。
气氛渐渐不再那么紧绷,一种舒适的暖流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静瑶。”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嗯?”她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羞涩。
“不用那么紧张。”我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们现在,不是在谈判桌上。”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里某个紧锁的盒子。
她怔了一下,随即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些重负,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放下汤碗,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我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坦诚和……委屈?
“我只是……还没太习惯。”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杯沿:“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厌恶戒备,到全身心交付,再到此刻像普通情侣一样吃饭约会,巨大的转变在短短两天内完成,确实需要时间消化。
“陈子谦!”她叫我的全名,语气认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壁,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勇气。
“我……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昨晚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而你……你也不用觉得需要为此负责。”
这句话像是一层精心构筑的薄冰,试图覆盖住她心底翻涌的不安与真实的渴望。
我看着她故作坚强的眼神,那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里面藏着的是害怕被轻视、又渴望被全然珍视的矛盾。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和而专注。
直到她有些招架不住这沉默的审视,纤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垂下,原本摩挲碗壁的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
“静瑶。”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听到了。你说不用我负责,这是你的骄傲和选择,我尊重。”
我稍作停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我们之间呼吸可闻的距离,让她能更清晰地看到我眼中不容错辨的真诚。
“但我也想告诉你我的选择。”
“昨晚发生的一切,对我而言,绝不是一场可以轻描淡写、过后即忘的意外。我珍视它,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你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明白。从误解到如今,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但感情的发生,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它不管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好。”
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继续缓缓说道,决定不再有任何隐瞒:
“我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二十六岁了还是一无所有,站在你身边,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光芒。而且就在前两天……”
我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才刚办完离婚手续,前途未卜。”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张静瑶的心湖,瞬间击碎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面。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窜过心底,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诧异的酸涩。
他结过婚?就在前两天离婚了?那昨晚……我们……?无数个问号瞬间挤占了她的大脑,让她有片刻的眩晕。她甚至下意识地想退缩,想重新披上总裁冷静自持的外壳来保护自己突然被打乱的心绪。
但紧接着,她看到了我眼中毫不掩饰的坦诚,以及那深处的一抹……类似于痛楚和脆弱的东西。
这眼神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她本能升起的疑虑和防卫。
他不是在炫耀,而是在陈述一个沉重的事实。他选择在此刻坦白,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我的脸庞,试图从中寻找欺骗或隐瞒的痕迹,却只看到了疲惫的底色和真诚的恳切。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之前那句“配不上你的光芒”背后更深重的份量,也明白了他此刻的坦诚,恰恰是对她、对昨晚那份亲密最大的尊重。
他本可以隐瞒,但他选择了和盘托出,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这股汹涌的思绪过后,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反而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我看着她眼中瞬息万变的复杂情绪,知道这个消息对她冲击很大,但我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坚定:
“所以,我完全理解你的不安,也明白你提出‘不用负责’时,心里在想什么。”
“但是!”我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不会用‘无法承诺未来’作为借口,来逃避我现在真实的感觉。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静瑶。这种喜欢,很强烈,也很真实。”
“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世俗意义上那种‘幸福’的承诺,没有豪宅名车,没有稳定的保障。”
“但我可以承诺的是:我会认真对待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一切,不会把它当作一场露水情缘。我会努力站稳脚跟,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成为一个能真正与你并肩,而不是需要你俯身迁就的人。”
“所以,我们可不可以……先不去想那么遥远的‘负责’与否?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
“就像现在这样,从一顿饭、一次聊天开始,重新认识对方,也让这份突然而来的感情,有一个自然生长的过程?”
我说完,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没有试图去碰触她,只是用目光传递着我的诚恳和期待,也做好了接受一切反应的心理准备。
张静瑶沉默了许久,她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飞速地消化着我这一长串的肺腑之言,尤其是那个最重磅的消息。
她眼中的委屈和先前的那点慌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动容——
为他沉重的过去,为他此刻的坦诚,也为那份明知前路艰难却依旧选择向她靠近的勇气……以及,一丝微弱的、但却顽强亮起的希望之光。
她终于抬起头,勇敢地迎上我的目光,脸颊依旧绯红,但语气稳定了许多:“你说得对……是太快了。快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我接受你的提议。我们不急着定义什么,也给……给这份感情一点时间。”
她顿了顿,眼神里倏地闪过一丝熟悉的狡黠光芒,恢复了些许总裁的伶俐与气场,甚至带着一点娇嗔的挑战意味:
“不过,陈先生,既然要‘重新认识’,那你可要好好表现。我的标准,可是很高的。”
这句话,既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是给这份刚刚经历过震荡的关系,注入一丝轻松的、向前看的活力。
听到她这略带娇嗔的语气,我知道,那个最艰难的心结,已经解开了一半。
我笑着点头,郑重其事地回应:“一定。我会努力达到张总的标准。”
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
她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已经微凉的鸡汤,语气也变得自然:“这汤凉了,要不要再加热一下?”
“不用,挺好。”我也拿起筷子,继续享用这顿一波三折的晚餐。
虽然菜肴已不如初时温热,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被彻底更新了一般,重新流动了起来,带着一种经历过坦诚与理解后、崭新的、充满可能性的暖意。
吃完饭,我送她回到小区楼下。
这次,在她转身前,我轻声问:“明天早上,能不能赏光一起吃个早餐?我知道附近有家生煎不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头想了想,月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然后才带着一丝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点头:
“嗯……看在你态度诚恳,而且……还算老实的份上。不过,我九点有会,只能吃半小时。”
“足够了。”我笑着目送她走进单元门。
这一次,她的脚步轻盈而稳定,没有再慌乱地奔跑,仿佛卸下了一些重担,也装入了一些新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