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未央:王者临》
下午的阳光失去了正午的炽烈,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透过新居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回到聚龙湾的家中,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家具淡淡的气味,但已然多了几分“家”的踏实感。
只是这份踏实,此刻却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涌动的焦虑之上。
晚饭是刘颖亲手做的,很清淡,一碗鸡丝粥,几碟小菜。
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给我夹菜,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关切,有心疼,有挥之不去的忧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对于今晚未知命运的恐惧。
“默哥,”
她终于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虚假的平静:“再喝点汤吧,你都没吃多少。”
我摇摇头,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毫无食欲。
胸口的闷痛感虽然比在医院时减轻了许多,但依旧像背景音一样存在着,提醒着我这具身体的脆弱。
“饱了。”我哑声说。
刘颖没再劝,只是默默收拾着碗筷,水流声在厨房响起,淅淅沥沥,反而让客厅的寂静变得更加沉重。
七点刚过,门铃就响了,短促而急切,像催命的符咒。
刘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打开门。
门外是强哥手下的一个年轻小伙,叫阿杰,以前在酒吧见过两次,此刻一脸紧张和兴奋交织的表情。
“颖姐,默哥!强哥让我来接你们!车就在楼下!””阿杰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知道了,稍等。”刘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关门转身时,我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走回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的,大部分还是她和小雅的衣服,属于“陈默”的寥寥无几,且大多半旧。
她的手指在一件件衣服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件黑色的、款式简单的棉质衬衫上——那是前几天她执意要买给我的,说是穿着舒服。
“穿这件吧,”
她拿起衬衫,走到我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料子软,不勒人。”
我点点头,没有异议,此刻穿什么,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刘颖帮我换上衬衫,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偶尔划过我的皮肤,带着冰凉的触感。
她低着头,专注地扣着纽扣,从最下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向上,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能清晰地看到她鼻尖微微泛红,她在极力忍耐着情绪。
“好了。”她扣好最后一颗纽扣,又伸手替我理了理本就不存在的衣领。
她的手指停留在我锁骨的位置,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默哥……”
她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浓浓的哭腔和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们……我们能不能不去了?就说……就说你身体实在受不了……强哥他会理解的……钱……钱我们可以慢慢挣……我真的好怕……”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我胸前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怕你像上次一样……我怕你……”她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窒息般的疼痛再次袭来。
我何尝不怕?
李帅的记忆里,有直播猝死前的冰冷与黑暗;陈子谦的记忆里,有跳江坠落的绝望与苏黎世雨夜的枪声。
舞台于我,既是绽放的祭坛,也是埋葬的坟场。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将一切希望和恐惧都系于我身的女人,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压下了翻涌的恐惧。
属于李帅的那部分灵魂,那个在另一个世界见过更疯狂流量、经历过更大起落的灵魂,此刻仿佛苏醒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沉稳。
我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笨拙,却尽可能放柔了声音:“别怕。”
这两个字似乎耗尽了我此刻大半的力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只是露个面,唱不唱……看情况。”我看着她眼睛,努力想传递一丝安抚。
“强哥准备了医生。”
“我心里有数。”
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源自李帅阅历的淡然:“这种场面……我见过。”
刘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被我话语中突然流露出的、不同于“陈默”也不同于她熟悉的“陈子谦”的沉稳气场震慑住了。
她的哭泣渐渐止住,变成无声的抽噎,但抓住我胳膊的手,却微微松了些力道。
“真的……没事吗?”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最后的挣扎。
“嗯。”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阿杰在门外又小心地催促了一声,刘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我信你。”
她转身,从沙发上拿起一件薄外套披在我身上:“晚上风凉,穿上。”
然后,她挽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的力量传递给我,也仿佛是要从我这里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我们走吧。”
下楼,上车。
阿杰驾驶着车辆,汇入傍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
越接近“夜未央”所在的街区,交通越发拥堵,离酒吧还有几百米远时,车速已经慢得像蜗牛爬行。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将“夜未央”门口的那段路堵得水泄不通。
喧哗声、笑闹声、甚至还有隐约的合唱声,透过并不完全隔音的车窗传进来,形成一种沉闷而巨大的声浪,压迫着人的耳膜。
闪烁的警灯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有警察在艰难地维持着秩序。
“我的天……”
阿杰握着方向盘,喃喃道:“这比昨天人还多!疯了,都疯了!”
刘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挽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她紧张地看向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那狂热的一幕。
确实很疯狂,比李帅那个世界某些顶流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恐怕也不遑多让。
但这种基于猎奇和短暂狂热聚集起来的人群,他见得多了,喧嚣之下,往往是更快的遗忘。
“强哥说了,不走正门,太乱,不安全。”阿杰解释道,熟练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昏暗狭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夜未央”不起眼的后门,这里安静得多,只有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强哥的心腹在守着。
车停稳。阿杰率先下车,拉开我这侧的车门。
“默哥,颖姐,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脏因为环境骤变而产生的些微悸动,借着刘颖手臂的力量,我缓缓下车,站定。
小巷昏暗的光线下,“夜未央”后门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门内,是即将面对的、无法预测的风暴。
门外,是刘颖紧紧相依的、颤抖却坚定的守护。
而我,站在明暗交界处,灵魂是历经两个世界浮沉的李帅,躯壳是病弱不堪的陈默,内心还残留着陈子谦的伤痛印记。
今晚,这扇门后,等待我的,是重生的契机,还是又一次的毁灭?我握了握刘颖冰凉的手,然后,迈步向前。
“夜未央”的后台,比前几次来时更加拥挤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焦灼感。
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对讲机里传来各种嘈杂的指令和前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强哥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他一看到我和刘颖在阿杰的引导下走进来,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了过来,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微微蹙眉。
“默哥!我的亲兄弟!你可算来了!”强哥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抽搐。
“疯了!全他妈疯了!场子里,场子外都疯了!你看看这监控!”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一个小小的监视器前,屏幕上分割出好几个画面:酒吧内人山人海,卡座、散台、甚至过道都挤满了人,空气因为人多而显得雾蒙蒙的,所有人的脸都朝着舞台方向,眼神狂热,挥舞着手臂,齐声喊着什么,虽然听不清,但口型依稀可辨是“默哥!出来!”。
另一个画面是酒吧正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堵塞了整条街,警灯闪烁,警察手拉手组成人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你再不出现,我真怕他们把这店给拆了!”强哥的声音带着后怕和巨大的压力。
“哥这次真是……真是全靠你了!”
刘颖紧紧挽着我的另一只胳膊,脸色苍白如纸,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令人窒息的狂热景象,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又想把我往后拉:“强哥,默哥他刚……”
我轻轻拍了拍刘颖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我的目光没有离开监控屏幕,那些疯狂的面孔、声嘶力竭的呼喊,像一把钥匙,猛地刺入了我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不是陈默的怯懦,也不是陈子谦的痛苦挣扎,而是……属于李帅的,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躁动。
这种场面……
我见过。
在李帅的那个世界,在千万人同时在线、打赏如流星般划过的直播间里,在数据洪流将人捧上神坛又瞬间摔碎的虚拟战场上,那种被狂热裹挟、被期待炙烤的感觉,我太熟悉了。
甚至,眼前这种线下实体空间的、带着汗味和体温的原始狂热,比起冰冷屏幕后的数字狂欢,反而更……真实,更……刺激。
一种混合着厌恶、兴奋、以及一种“不过如此”的冰冷嘲讽的情绪,像电流一样窜过我的四肢百骸。
心脏因为这种陌生的兴奋感而加速跳动,带来一丝刺痛,却被一种更强大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掌控欲强行压下。
恐惧依然存在,但此刻,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正在苏醒——那是李帅作为顶级内容创作者(主播/音乐人)面对巨大流量和场面时,近乎条件反射的职业本能和掌控欲。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强哥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脸,我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强哥,”
我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这冷静让强哥和刘颖都愣了一下。
“慌什么。”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有魔力一样,让强哥喋喋不休的诉苦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愕然,而是从身上那件黑色衬衫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轻巧的U盘。
这是出院前,我让刘颖帮我从家里带来的,里面是前几天我在那个简陋录音棚里,凭着李帅的记忆,“制作”出的几首伴奏小样——来自那个世界,经过市场验证,足以炸翻任何场子的武器。
我将U盘递到强哥面前。
“这是……”强哥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块,一脸茫然。
“新的伴奏。”我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交给DJ,告诉他,等我手势,我上台后,放第一首。”
强哥下意识地接过U盘,依旧有些懵:“可是……默哥,你之前那几首……”
“那些不够。”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外面那些人,要的不是回忆,是更刺激的。”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嘈杂混乱的后台,最后定格在通往舞台的那扇厚重帷幕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那些饥渴的、等待被引爆的灵魂。
“今晚,我给他们。”
说完,我不再去看强哥震惊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希望的表情,也没有去看身边刘颖那充满了巨大担忧、却又因为我此刻截然不同的气场而微微失神的眼神。
我轻轻挣开刘颖紧紧挽着我的手,但动作很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我挺直了因为虚弱而有些佝偻的脊背。
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后台浑浊的空气,却仿佛给我注入了某种力量。
接着,在强哥和刘颖,以及周围几个匆忙工作人员惊愕的注视下,我迈开脚步,朝着那扇隔绝了后台混乱与前台疯狂的帷幕,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警告着这具身体的极限,但我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锐利。
灵魂深处,那个曾经在另一个世界搅动风云的李帅,正在彻底苏醒,带着他所有的经验、技巧、以及对观众心理的精准把握。
恐慌被压下,疲惫被忽略。
此刻,我不是病弱的陈默,也不是背负情债的陈子谦。
我是即将踏上战场的……王者。
帷幕就在眼前,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已经清晰可闻,我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刘颖。
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脸上毫无血色,眼中盈满了泪水,但那双望着我的眼睛里,除了恐惧,更涌现出一种陌生的、被强烈震撼到的……光芒。
我对着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转身,伸手,猛地掀开了沉重的帷幕!
刹那间,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炫目刺眼的灯光、以及无数道混合着狂热、好奇、期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将我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