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苏醒日》
国外,私立医院。
时间,失去了平日的刻度,
像一杯被打翻的沙漏,流淌得缓慢而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
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从万米深海挣扎上浮的牵引感,将我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与黑暗中一点点拉扯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被焊死,我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微弱得可怜的意志力,试图撬开一道缝隙。
一下,
两下…
失败了。
黑暗依旧。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女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更清晰。
就响在我的耳边,带着一种因极度紧张而发出的、气音般的颤抖:
“子谦…?子谦…你听得到我吗?你…你是不是醒了?”
是那个一直在我耳边低语的女人!那个救我、对我说着“喜欢我,是她的事”的女人!
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猛地刺入我混沌的脑髓,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瞬间激活了更多沉睡的神经。
拼了!
我凝聚起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
不再是尝试,
而是命令——
命令那该死的、
重若千斤的眼皮睁开!
一阵剧烈的、酸涩无比的撕裂感从眼部传来。
但随之——
一线极其模糊的光亮,如同利剑般刺入了我长久处于黑暗的瞳孔!
刺痛!
难以忍受的刺痛让我瞬间想闭上眼,但我强行忍住了。
光线模糊不清,只有大片大片的、柔和的白。
天花板?
灯光?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试图让模糊的视线聚焦。
眼前的一切仿佛蒙着厚厚的毛玻璃,只有色块和模糊的轮廓。
我看到了一片纯白的天花板,造型简洁的吊灯…
还有…
一个模糊的、俯身靠近我的身影。
长发,白皙的皮肤,一双睁得极大的、正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我无法分辨——
狂喜、激动、紧张、泪水…
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的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声带无法振动。
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极其微弱、嘶哑得不成调的气息声:
“呃…”
仅仅这一个音节,却仿佛用尽了我刚刚聚集起的所有力气。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起伏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仪器导线。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被烫到一样,下一秒,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抚上了我的脸颊。
“别急!别急!”
“子谦!”
“慢慢来!”
“慢慢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你醒了!”
“你真的醒了!”
“医生!”
“医生!他醒了!”
“他刚才睁眼了!他还出声了!”
后面的话她是转头喊的,声音拔高,充满了激动和慌乱。
一阵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是早就候在外面的医生和护士进来了。
我感觉到有人轻轻翻开我的眼皮用手电检查瞳孔。
有人在我耳边用温和但专业的声音询问
(“陈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请再动一下眼球。”)
有人在调整我手臂上的输液针。
我配合着(或者说,我的身体本能地配合着)他们的指令,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视线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我看清了俯身看着我的那个女人的脸。
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娇俏甜美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巨大的激动和担忧,眼圈通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看起来很面熟…
非常面熟…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鱼群,开始在我依旧剧痛的脑海中疯狂冲撞。
大排档…
那个穿着名牌连衣裙、与油腻环境格格不入、大胆上来搭讪、眼睛亮晶晶地说“你唱歌真好听”的富家女孩…
许丹丹!
是她!
竟然是她救了我?!
巨大的震惊让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丹…”
我试图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却依旧嘶哑微弱。
许丹丹立刻听到了,她猛地凑近,几乎把耳朵贴到我的唇边,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是我!是我!”
“子谦!”
“是丹丹!”
“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医生在呢!你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那双紧紧握着我的手冰凉而颤抖,泄露了她远不如话语那般镇定的内心。
医生进行了初步检查,用英语和许丹丹快速交流着。
(“意识恢复良好”、“瞳孔反应正常”、“需要进一步详细检查”、“避免过度激动”)
我像个破旧的人偶,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始终无法从许丹丹脸上移开。
原来是她…
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热情直接的富家女。
竟然有如此能量,能在那种情况下精准地救下我,瞒天过海,将我藏匿于此…
剧烈的心理冲击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让我疲惫不堪。
检查结束后,沉重的困倦感再次如同潮水般袭来。
在我意识再次陷入昏睡的前一刻,我看到许丹丹小心翼翼地用湿棉签润湿我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那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温柔。
她用极轻的、仿佛催眠般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睡吧,”
“子谦…好好睡…”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再也没有了…”
我带着巨大的困惑,再次沉入了黑暗之中。
但这一次的黑暗,不再虚无。
我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空气中,栀子花的香气,似乎变得更浓了些。
—————
又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一艘破损严重的潜艇,每一次上浮都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呻吟和压力变化的剧痛。
黑暗不再是绝对的统治,它开始退潮,留下破碎的光斑和扭曲的声响,如同坏掉的胶片电影。
这一次的苏醒,比上一次更具实感,
也更…
痛苦!
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酸软和沉重,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被灌了铅。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念头都显得荒谬而奢侈。
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像在摩擦砂纸。
我试图睁开眼。
光线!
依旧是最先的侵略者!
它不再是一道锐利的剑,而是化作了朦胧的、毛茸茸的光晕,透过我费力撑开的眼缝渗入。
刺痛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模糊。
视野里是大片失去焦点的白色和柔和的米色,天花板。
还有…
一张凑得极近的脸庞!
那轮廓在模糊的光晕中晃动,逐渐凝聚成清晰的影像——
是许丹丹。
她的脸离我只有十几公分,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我虚弱不堪的样子。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
狂喜的涟漪在最深处荡漾。
但表面却被一层厚厚的、近乎恐惧的担忧和小心翼翼覆盖着。
她的呼吸很轻,屏息凝神,仿佛怕稍重一点的气息就会把我这只惊弓之鸟吹散。
“子谦…?”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般颤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你…你又醒了?”
“感觉怎么样?”
“能看清我吗?”
我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不成调的单音,试图回应,却只引来一阵剧烈的干咳。
肺部和气管的震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我的身体下意识地蜷缩,却因为无力而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水…水!”
许丹丹立刻反应过来。
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转身,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带着吸管的保温杯,小心地递到我嘴边。
微凉的清水浸润干裂的嘴唇,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救赎般的舒缓。
我贪婪地、小口地吸吮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饥渴地吸收这生命的源泉。
许丹丹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后颈,她的手指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我喝水的动作上,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几口水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稍稍缓解,我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脸上。
“丹…丹…”
我终于发出了稍微清晰一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是我!是我!”许丹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急促地滑落,她甚至顾不上擦,只是用力点头,嘴角努力向上扬起一个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你认得我…子谦,你吓死我了…”
她放下水杯,双手轻轻握住我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她的手心依旧冰凉,却握得很紧,仿佛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这里…是?”我艰难地转动眼球,打量着四周。
房间宽敞而奢华,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明媚的、陌生的城市天际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栀子花混合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明确地告诉我,这里绝非国内。
“我们在国外了,”许丹丹立刻解释,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安抚的迫切。
“很安全的一家私立医院,最好的医生和看护。”
“国内…国内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交给我。”
她的话语里带着那种与她年轻娇俏面容不符的、用金钱和资源堆砌起来的强大自信,在此刻显露无遗。
“你…救了我?”我看着她,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冰冷刺骨的江水和无尽的黑暗。
许丹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一丝极快的心虚掠过。
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混合着爱慕和庆幸的情绪覆盖:
“我…”
“我其实一直有让人悄悄跟着你…”
“我怕你出事…”
“那天晚上…”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看到你…”
“我差点疯了…”
“幸好我提前安排了人就在附近…”
“他们动作很快…”
“为什么…”我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不解和深深的疲惫。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李雪柔,张静瑶,王飞…所有以为我已经死了的人。
许丹丹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她握紧我的手,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子谦!”
“国内那时候乱成什么样子你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盯着你!”
“盯着和你有关系的每一个人!”
“雪柔姐崩溃进医院,”
“静瑶姐公司被围堵,”
“飞哥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你…”
“那种情况下,你怎么静养?”
“你怎么可能好起来?”
她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充满了为我着想的急切。
“而且…”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嫉妒和强烈占有欲的复杂光芒:
“我不想…”
“不想再让她们影响你了。”
“子谦,你那时候那么痛苦,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她们,不是吗?”
“我只想你彻底离开那个环境,安安静静地好起来。”
她俯下身,靠近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现在这样不好吗?”
“这里只有我,没有人能再来伤害你,打扰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完全康复。”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是一种温柔的爱,
也是一种…
占有?
我闭上了眼睛,巨大的疲惫感再次涌上,我没有力气去反驳,去追问,去思考,我的身体和精神都残破不堪,急需休养。
许丹丹见我闭眼,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叫医生过来再看看?”
我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不用。我想…静一静。”
“好,好,你休息,我不吵你。”她立刻答应,小心翼翼地替我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但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那目光炽热、专注,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我躺在柔软的病床上,窗外是异国晴朗的天空。
身边是舍命救我的、美丽富有的倾慕者,享受着顶级的医疗看护。
栀子花的香气,在寂静的病房里,无声地弥漫。
接下来的日子,
像一部被抽掉了声音的慢放电影,时间在医院洁白墙壁和恒定的消毒水气味中,以一种粘稠而模糊的方式流逝。
我的意识时明时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长时间的昏睡仍然是主旋律,但清醒的间隔在缓慢地、固执地延长。
每一次醒来,身体的感知都更清晰一分,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痛苦和更沉重的无力感。
许丹丹几乎寸步不离。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美丽的守护鸟,栖息在我床边。
当我沉睡时,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或一本书,但她的目光总会不时地飘向我,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我是否还在呼吸。
当我醒来,她总是第一个察觉到那细微变化的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俯身过来,用那双盛满了过度关切的眼睛注视着我,轻声询问我的感受。
她照顾我的方式,细致入微到令人窒息,水温永远恰到好处,食物是精心搭配的流质,她甚至会亲自试过温度才喂到我嘴边。
物理治疗师来帮我做康复训练时,她就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比我还要紧张,不断提醒治疗师“轻一点”、“慢一点”。
夜里我因肌肉酸痛或噩梦发出一点声响,她总会立刻惊醒,打开柔和的夜灯,轻拍我的背,直到我再次平静下来。
我开始尝试与她交流,用我依旧沙哑、缓慢的嗓音。
“国内…现在怎么样了?”一次,在她喂我喝水时,我试探着问。
许丹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都处理好了,子谦。”
“舆论已经平息了,大家都慢慢接受了…”
“嗯…事实。”
“你就安心养病,别想这些了。”
她的回答轻描淡写,像在拂去一粒尘埃,但我捕捉到了她瞬间的迟疑和那刻意回避的眼神。
“雪柔…和静瑶,她们…”我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名字,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许丹丹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虽然很快又恢复了温柔,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她们…也都还好。”
“静瑶姐很坚强,”
“公司运转正常。”
“雪柔姐…”
“听说也慢慢平静下来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我更努力地尝试恢复身体的控制权,这是一个极其挫败的过程。
指挥一根手指弯曲,仿佛要调动千军万马;试图抬起手臂,却感觉它重若千斤。
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伴随着汗流浃背和精疲力尽。
许丹丹会为我的每一点进步欢呼雀跃,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
“子谦!你看!你的手指能动更多了!”
“太棒了!今天能坐起来五分钟了!”
她的喜悦是真实的,感染人的。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观察这个救我于水火的“天使”。
她与医生护士的交流,虽然客气,但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付方特有的权威感。
她对我病房里的一切——
从鲜花的品种到窗帘的开合角度,都有着精确到苛刻的要求。
一次,
一位新来的年轻护士在帮我做检查时,无意中聊起了窗外这座城市著名的音乐厅,笑着说:“陈先生恢复得这么好,以后说不定能去那里演出呢。”
我当时精神稍好,也难得地笑了笑,随口应了句:“希望有机会吧。”
许丹丹当时正在窗边修剪一瓶新的栀子花,闻言,修剪花枝的剪刀“咔哒”一声,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响声。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却锐利地扫了那个护士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护士小姐,病人需要静养,还是少说这些让他费神的事情比较好。”
年轻护士的脸瞬间涨红,喏喏地道歉,之后再来,变得异常沉默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