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掉它。”
林守指着铺在石桌上的据点地图,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而不是去闯一个至少有筑基修士坐镇的龙潭虎穴。
苏婉眸光一凝,落在林守脸上,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冲动或恐惧,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潭深水,望不见底。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这个决定太大胆,也太疯狂。
但奇异的是,经过矿洞中的生死与共,她对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就我们两个?炼气中期,去碰一个筑基修士?”
她语气清冷,不是质疑,而是确认。
她要确认林守不是去送死。
“不是硬碰。”
林守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代表据点防护阵法的灵光纹路,“是拆了它的乌龟壳,让里面的王八自己爬出来,或者……让外面的东西,帮我们进去。”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古墓阴气泄露,还有三天,就是月晦之夜,阴气最盛之时。那是我们的机会。”
接下来的时间,林守展现出了让苏婉这位魔门圣女都感到心惊的算计能力。
他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坊市里低调隐忍的符师,而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
他结合《残篇·望气术》的观测和地图标注,将据点外围的明哨、暗岗、巡逻路线、阵法节点分析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阵法的一个薄弱点,看似坚固,但地脉走势有细微断层,是当年布阵时留下的瑕疵,寻常阵法师根本看不出。”
林守点向地图东南角,“月晦之夜,阴气自北方古墓而来,席卷而过,这个节点受到的地脉冲击会最大。”
“所以?”
苏婉顺着他的思路。
“所以,我们不需要强攻阵法。”
林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只需要在这里,提前布下一个‘引子’,在阴气最狂暴的那一刻,将它引向这个节点。
就像在堤坝的蚁穴上挖开一道口子,洪水会替我们完成剩下的事。”
“引子?”
苏婉开口问道,“何种引子能引动如此规模的地脉阴气?寻常引阴符绝无可能。”
“上古符箓,【九幽引阴符】”
林守缓缓吐出几个字,“我从矿洞那份传承里找到的,二阶符箓,专为引导大规模阴煞之气所用。”
苏婉心中巨震。二阶符箓!那是筑基期修士才能稳定绘制的东西。
林守一个炼气四层,如何能画得出?
她越来越看不透他了,这份传承,这份见识,这份冷静到可怕的谋划,绝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该有的。
计划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下,逐渐完善,也愈发令人胆寒。
第一步:利用苏婉的身法和林守的敛气术,提前潜入据点外围,清理掉东南角区域的哨岗。
第二步:林守在该区域布下三重符阵:一重隐匿阵,掩盖布阵痕迹;一重加固阵,保护“引子”不被意外破坏;最后一重,也是核心,即预留好的【九幽引阴符】激发阵盘。
第三步:月晦之夜,阴气爆发时,远程激发引阴符,引导阴气冲击阵法节点。
第四步:阵法破裂瞬间,利用阴气混乱、敌人惊慌失措的宝贵时间窗口,两人趁乱杀入,执行斩首与破坏。
计划堪称完美,将天时、地利、乃至敌人的心理都算计了进去。但这一切的前提,都系于那张虚无缥缈的二阶【九幽引阴符】上。
林守闭关了。
就在这间临时找来的、布满灰尘的安全屋里。他面前摆着得自影殿筑基修士储物袋中的上等符纸、灵墨。这些材料本不足以支撑二阶符箓,但此刻别无选择。
第一次尝试,笔尖刚触及符纸,蕴含的阴寒灵力就直接将符纸冻裂、粉碎。
第二次,他小心翼翼控制灵力输出,勉强画出三笔,符纸却无火自燃,化为灰烬。
第三次,第五次,第十次……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林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开始发白。炼气期的灵力储备和神识强度,绘制二阶符箓实在是太勉强了。
每一次失败,都消耗着他大量的心神。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孩童试图挥舞百斤重锤,不仅伤敌,更易伤己。
苏婉守在屋外,能清晰地感受到屋内灵力一次次紊乱的波动,以及那股越来越压抑的焦躁气息。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擦拭着自己的剑。
她知道,这一步若是跨不过去,所有计划都是空谈。她甚至开始思考,如果林守失败,自己该如何带着他全身而退……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她开始考虑他的生死了?
屋内,林守已经失败了四十八次。材料所剩无几,他的精神也濒临极限,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难道……真的不行吗?
就因为这该死的修为瓶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意识模糊之际,一直沉寂在丹田深处的古符种,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一股清凉、古朴的气息流淌而出,并非直接提供灵力,而是像一只无形的手,稳住了他颤抖的神识,抚平了他灵力的躁动。
同时,一段关于【九幽引阴符】的、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符文结构,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不再是矿洞玉简中的记录,而是直指符道本源的诠释!
福至心灵!
林守猛地睁开眼,眼中疲惫尽去,只剩下绝对的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最后一张符纸。这一次,他下笔如有神助,笔走龙蛇,灵力输出变得圆融自如。
那复杂的符文不再是负担,而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自然流淌于笔尖。
一刻钟后,最后一笔落下。
符纸上,幽暗的灵光一闪而逝,旋即内敛。一道复杂玄奥的图案浑然天成,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吸力,仿佛能牵引周遭一切阴寒之气。
成了!
二阶符箓【九幽引阴符】!
林守看着成功的符箓,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股沉重的疲惫和后怕。
古符种又一次帮了他,但每一次借助它的力量,都像是在偿还一笔未来不知代价的巨债。
他推开门,将成功的符箓递给苏婉。
苏婉接过符箓,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奇异力量,美眸中异彩连连,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她看着林守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终于忍不住问道:“林守,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守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无法回答。他只是说:“我是能和你一起端掉影殿据点的人。这就够了,不是吗?”
苏婉沉默片刻,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
“好。那就……三日后,月晦之夜,行动。”
两人目光交汇,信任与试探,合作与秘密,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就在林守借助古符种之力成功绘符的刹那,远在千里之外,一片终年笼罩在灰雾中的宫殿深处,一个盘坐在白骨王座上的模糊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落在了青云镇的方向。
“又一块‘碎片’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很纯粹。有意思……”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玩味,与一丝……贪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