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钻心蚀骨的痛!
意识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在无边的黑暗与撕裂般的剧痛间浮沉。林守感觉自己正在往一个冰冷的深渊里坠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牵扯着胸前那道几乎见骨的伤口。
‘要死了吗……’
‘终究……还是没能……多想三步……’
影殿那名追踪者的临死反扑,那淬毒的匕首尖,不仅撕裂了他的血肉,更有一股阴寒的毒气,正疯狂侵蚀着他的经脉。
灵力运转滞涩不堪,往日如臂指使的符箓,此刻都安静地躺在储物袋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他瘫在一条散发着腐臭味的陋巷垃圾堆旁,身体逐渐失去温度。
坊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布,遥远而不真实。他拼命想凝聚一丝灵力,催动那张贴身存放的、最珍贵的轻身符,但手指只是无力地抽搐了一下。
完了。
修仙之路,竟要终结于此?
以一种如此憋屈的方式?
不甘心……古符种的秘密还未解开,符道之巅还未曾窥见,还有……那个清丽的身影,苏婉,她的话犹在耳边……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刹那——
“哒、哒、哒……”
一阵急促、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雨幕,也踏碎了他濒死的寂静。那脚步声很特别,带着点微胖体型独有的沉重,却又在此刻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焦灼。
‘是谁?’
‘影殿的补刀者?’
林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残存的求生本能让他试图蜷缩身体,却只是徒劳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脚步声在他身边戛然而止。
一张圆胖的、被雨水淋得湿透的脸,挤占了他模糊的视野。那张平日里总是堆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此刻写满了震惊、愤怒和一种……林守从未见过的狠厉!
“林守?操!真是你!”
是老周!
是那个在坊市摸爬滚打、消息灵通、永远把“和气生财”挂在嘴边的老周!
林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唇角溢出。
“别他妈说话!”老周的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把扔掉手里提着的酒壶,那壶灵酒摔在地上,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巷子里浓郁的血腥气。
老周的手有些抖,但动作却异常迅速。他蹲下身,完全不顾地上的污秽,先是极其谨慎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快速搭在林守的脖颈脉搏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经脉受损,中毒已深……狗日的影殿,下手真他娘的黑!”老周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幸亏……幸亏老子今天眼皮直跳,总觉得有事,出来寻你……再晚半刻钟,你小子就真交代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自己贴身的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唯一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莹润清香的丹药。那丹药一出,周围的灵气都似乎浓郁了几分。
“三品保命丹‘回春蕴灵丸’老子压箱底的宝贝!”老周心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动作却毫不迟疑,捏开林守的嘴,强行将丹药塞了进去,“便宜你小子了!给老子咽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瞬间散开,如同干涸大地迎来甘霖,强行吊住了林守即将溃散的生機,并与那股阴寒毒气激烈对抗起来。胸口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丝,冰冷的身体也恢复了一点暖意。
“这……这丹药太贵重……”林守终于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贵个屁!命没了,灵石就是陪葬品!”老周低吼着打断他,脸上肥肉一颤,“能动吗?一点也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刚才动静不小,影殿的杂碎随时可能搜过来!”
林守咬牙,试图调动那丝被丹药激发的微弱气力。
老周见状,不再多言,肥胖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一把将林守架起,让他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几乎是半拖半抱,踉跄着冲进了雨幕更深处的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七拐八绕,甚至通过了几个简陋的迷阵,老周才在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废弃仓库角落的暗门后,将林守放了下来。
这里阴暗、潮湿,但相对干燥安全。只有一张简陋的石床,一个蒲团,墙壁上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萤石。这是老周从未对外人言说的保命之地。
“咳……咳咳……”林守躺在石床上,剧烈的咳嗽又带出些黑血,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回春蕴灵丸的药效非凡,暂时压制了伤势和毒素。
老周累得瘫坐在蒲团上,大口喘着粗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胖脸上滑落。他抹了把脸,看着林守的惨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惹谁不好,去惹影殿那帮疯子!老子早就跟你说过,那帮家伙神出鬼没,背景深得很!”
林守苦笑,声音沙哑:“不是我惹他们……是他们,盯上了我身上的东西。”
他没有明说古符种,但老周是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他沉默了一下,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妈的……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老周啐了一口,“不过既然是我老周认下的兄弟,你惹了天大的麻烦,老子也得帮你扛一扛!”
“老周……”林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冰冷残酷的修仙界,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付出,太过珍贵。
“行了,别矫情了!”老周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你赶紧运功化开药力,老子在外面给你守着。这地方虽然隐蔽,但也不是万无一失……”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猛然从暗门外传来!整个安全屋都剧烈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暗门上的禁制光华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找到老鼠窝了!”一个阴冷的声音透过禁制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里面的肥老鼠和半死老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们把这里拆了?”
林守和老周的脸色同时大变!
追来了!竟然这么快!
“操!是影殿的‘鬼嗅’!他们肯定有特殊的追踪法门!”老周瞬间判断出来者,脸上血色尽褪,但眼神却猛地闪过一丝决绝!
他一把将试图挣扎起身的林守按回床上:“给老子待着!你现在动一下都难,出去送死吗?”
“老周,你走!”林守急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从别的暗道离开,他们不会追你!”
“放你娘的狗屁!”老周眼睛一瞪,平日里的圆滑世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匹夫的彪悍和义气,“老子把你救回来,不是让你再死一次的!再说,现在老子也他娘的被你拖下水了,走不了了!”
说着,他猛地转身,肥胖的身躯像一堵墙般挡在石床前,面对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暗门。他快速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箓——大多是低阶的金刚符、土墙符,还有他平时用来坑人的劣质迷烟符——又拿出了一对黑不溜秋的短刺。
“林守,听着!”老周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快速,“老子这些年坑蒙拐骗……啊呸,是辛苦经营,也攒了点压箱底的手段!但外面至少有两个炼气后期!我撑不了多久!”
“待会我引爆门口埋的‘阴火雷’,制造混乱,你……你必须想办法从床下那个狗洞钻出去!那是老子最后的后路,直通三里外的臭水沟!虽然丢人,但能活命!”
“不行!”林守目眦欲裂,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老周为他送死!
“没有不行!”老周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林守,眼睛布满血丝,“老子投资了你那么多符箓,还没见到回头钱呢!你小子是符道天才,将来注定要牛逼哄哄的!不能死在这里!”
他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真诚和豪气:“记住,欠老子一条命!将来发达了,十倍……不,百倍还给老子!要是忘了,老子做鬼天天晚上蹲你床头念叨!”
“轰隆!!!”
暗门禁制彻底破碎!木屑纷飞!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进来!
“杀!”老周暴喝一声,肥胖的身躯竟异常敏捷地向前扑去!他将所有低阶符箓瞬间激发,金光、土墙、迷烟胡乱炸开,同时将手中那对短刺舞得密不透风,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暂时拦住了两名影殿修士!
“老周——”林守嘶吼着,眼睁睁看着一道乌光穿透了迷烟,狠狠刺入了老周的肩胛!鲜血迸溅!
“走啊!”老周踉跄一步,却死死挡住通往石床的路,反手一刺扎进了一名影殿修士的小腹,换来对方一声惨嚎。
那一刻,林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到了老周背上飙射的鲜血,看到了那平日里精于算计的眼中,此刻燃烧着的、为他这个萍水相逢的兄弟而战的决绝火焰!
理智告诉他,老周用命换来的机会,他必须抓住!否则两人都得死!
情感如同岩浆般在胸中奔腾咆哮!
‘影殿’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杀意,混合着对老周无尽的愧疚与感激,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的谨慎心防!
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滚下石床,果然在床下看到了那个极其隐蔽的、散发着恶臭的洞口。
在钻入洞口的前一瞬,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在刀光剑影中浴血奋战、不断添加伤口却始终不曾后退一步的肥胖身影。
他将这一幕,死死刻在了灵魂深处!
“老周……撑住!等我!”
“影殿……我林守在此立誓,不将尔等据点连根拔起,屠尽今日伤我兄弟之人,我誓不为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封千里的寒意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肮脏的逃生通道,将身后的喊杀声与兄弟的怒吼声,一同封在了黑暗之外。
不知在狭窄恶臭的通道里爬行了多久,当林守终于从一处荒废河滩的排水口挣扎出来时,天光已经微亮。
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破晓的清新与河滩的泥腥味。
他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污秽,伤势因为剧烈的爬行而再次恶化,剧痛阵阵袭来。
但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前不断闪回着老周挡在他身前那浴血的背影。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往日所有的温和与谨慎都已褪去,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复仇烈焰和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坚毅!
‘资源……实力……’
‘不够!远远不够!’
‘以前的我还是太弱了,太慢了!’
‘从今天起,我林守的修仙路,不再只是独善其身!’
‘伤我至亲兄弟者,虽强必诛!’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得自影殿追踪者的、刻画着据点地图的玉简。神识沉浸进去,那复杂的路线和标注,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危险,而是一个个……必须被抹去的坐标!
他紧紧攥住了玉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个冰冷、详细、步步杀机的复仇计划,开始在他那因愤怒和痛苦而异常清醒的脑海中,飞速勾勒成型!
影殿据点……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