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道”蒲团的风潮,并未局限于外门弟子和坊市散修之间。其稳定而显著的效果,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青岚宗的更高层面。
内门,天枢峰。
此地乃是内门炼器堂所在,峰顶常年笼罩在氤氲的地火灵气与金石交鸣声中。此刻,炼器堂主殿内,气氛却有些不同往日的沉闷。
堂主欧阳冶,一位面容古拙、手指粗糙如老树根的老者,正凝神注视着悬浮在面前的一个被完全拆解开的“悟道”蒲团。他的左右,分别坐着几位同样在炼器一道上浸淫数百年的长老。
“基座金属,成分复杂,冶炼手法闻所未闻,竟能将青纹铁这等凡品的导灵性提升至此等地步……”一位红脸长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绝非寻常匠人手段。”
另一位瘦高长老指着被剥离出来的核心回路层,那上面蚀刻的纹路在灵光下清晰可见:“还有这能量回路!诸位请看,结构之精简,节点衔接之巧妙,能量流转几无滞涩!这绝非我辈所知的任何阵法体系,倒像是……像是经过无数次计算优化后的结果!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意蕴’,只保留最高效的功能!”
“最古怪的是这过滤层。”一位女长老用镊子小心夹起一片半透明的薄膜,“非织造,非熔炼,似药非药,似符非符,竟能如此精准地筛除灵气中的躁意与杂质……此等手段,近乎造化!”
欧阳冶沉默地听着,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那墨钢基座上叩击,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回响。
“此物,出自外门那个新立的‘新墨学宫’?”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同金石摩擦。
“正是。”红脸长老回道,“据查,是一个叫江云的弟子所创,此人原为外门天才,后灵根枯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走出这般……奇技淫巧之路。”
“奇技淫巧?”欧阳冶抬眼,目光如电,“若此等能稳定提升低阶弟子修炼效率、助其突破瓶颈之物是奇技淫巧,那我炼器堂这些年炼制的诸多法器,又算什么?”
红脸长老脸色一僵,讷讷不敢言。
“此物之妙,不在其力,而在其理。”欧阳冶沉声道,“它揭示了一种……迥异于我等依赖灵材品阶、阵法感悟与锻造火候的传统炼器之路。一条……更注重‘设计’、‘结构’与‘效率’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若此路可行,并可推广……诸位可曾想过,对我等,对天下炼器师,意味着什么?”
殿内瞬间寂静下来,几位长老脸色微变。
这意味着,炼器可能不再完全依赖于炼器师个人的天赋、经验和难以言传的“手感”。只要掌握了那种“设计”与“结构”的奥秘,或许就能批量生产出效能稳定的器物!这将从根本上动摇现有炼器体系的根基,挑战他们这些传统炼器师的权威和地位!
“堂主,是否要……”瘦高长老做了个隐晦的手势,意味不言而喻。
欧阳冶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打压?为何要打压?此物于低阶弟子有益,于宗门实力提升有益。宗门高层不会坐视我等因一己之私而扼杀此物。”
他话锋一转:“况且,此路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或许只是昙花一现,或许……真能走通。传令下去,炼器堂弟子,可自行研究此物,尝试仿制或理解其原理。至于那新墨学宫……暂且观察。”
类似的情形,也在丹堂、阵堂等传统技艺殿堂内上演。
“悟道”蒲团的出现,像是一块试金石,清晰地映照出传统路径与新锐理念之间的鸿沟。
外门,首席弟子院落。
陈昊听着手下汇报炼器堂、丹堂对此物的关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江云弄出的这破烂蒲团,竟然能引起内门如此程度的注意!
“师兄,现在怎么办?连内门的师兄们都开始关注了,我们之前的封锁……”一名心腹担忧道。
“封锁?”陈昊冷笑一声,“还封锁什么?没看到坊市里抢成什么样了吗?我们再封锁,就是与众多受益的弟子为敌,与宗门高层的默许态度相悖!”
他烦躁地踱着步。江云和新墨学宫的崛起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对方似乎完全不受资源封锁的影响,反而借此打响了名号!
“不能让他再这么发展下去了!”陈昊眼中寒光闪烁,“既然明的暗的都不行,那就只能在规则内,堂堂正正地压垮他!”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名心腹:“去,以我的名义,向宗门申请,召开‘外门论道大会’!议题便是——‘修行之本,在于感悟天地,还是穷究器物?’”
他要将争论摆到明面上,利用传统观念的强大惯性,在道理和舆论上,彻底否定江云那条路的价值!
“是!”心腹领命而去。
陈昊望向新墨学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江云,你以为凭些取巧之物就能颠覆传统?痴心妄想!论道大会上,我要让你和你的歪理邪说,身败名裂!”
山雨欲来风满楼。
新墨学宫凭借“悟道”蒲团崭露头角,却也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更巨大的漩涡中心。
传统的巨轮,已然开始调转方向,凝视着这艘刚刚启航的新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