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和呐喊声在山谷间交织回荡,鲜血浸透了成片的山野。
天时、地利、人和几乎全部被山贼占尽。
这支剿匪队伍——一群入伍不过半月、甚至连最基本的操练都还没有经历过的新兵们,等待他们的,仿佛只剩下引颈待戮的命运,一如之前那些被屠戮殆尽的绝望山民。
此战主官,涉国县的县尉陈峻,他那肥胖的身子此刻正瑟缩在一块巨石之后,他的身旁蹲着的是同样战栗不止的副官孙吉。
恐惧已深深攫住了陈峻,直到此刻,他才深悔起自己的贪功冒进。
原本按照县长的嘱咐,只需将大山外围那些逃税的聚落清剿干净,所得来的首级便足以搪塞郡里催促,也能让他这个县尉捞取一份进身之阶,到时候再活动一番,说不定他就能升迁到郡里去。可如今……
一想到自己一路走来苦心钻营,从一个受尽冷眼的庶出子,历经多少煎熬挣扎,好不容易挣到个县尉之位,也终于在族中扬眉吐气,今日如果栽在这群山贼的手上,那么他陈峻就真成了宗族乃至整个县中的笑话。
陈峻内心十分不甘。
然而,看着自己带出来的这些县兵接连倒在眼前,骇人的惨状令陈峻内心的恐惧不断叠加,他呆愣在巨石之后,终于觉得今日死路已至。
一旁的副官孙吉是个实打实的底层黔首出身,全凭一身察言观色和曲意逢迎的本事才混到了如今的地位,他没有县尉陈峻那样的“门第”重负,逼不得已之时,哪怕是屈膝降贼他也未必做不出来。
也因此,孙吉的求生欲便更加强烈,虽说同处在惊慌之中,但他还是强作镇定,敢冒险探出头四处观望,期盼寻到个逃生的法子。
他这一望,竟真让他在厮杀场中发现了一处异样。
孙吉瞧见,不远处的山崖下,不断有县兵在向一起聚拢,他们在为首那名少年队率林大的带领下正在往一个方向奋力突杀。
起初孙吉看到这群人突围的方向竟是一处山崖绝壁时还在心中鄙夷,嘲笑林大愚鲁,连突围的方向都找不明白。直到他注意到崖壁草木掩映处那道足可通人的裂缝时,孙吉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林大等人的意图,狂喜之余忙提醒身边尚在呆愣的县尉。
“县尉,快看!”
孙吉手指着林大等人的方向,却发现县尉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索性伸出手在陈县尉肩头使劲摇了摇,陈县尉这才如梦初醒,抬头看向孙吉。
“县尉快看,那边似乎有路!”
陈峻神情恍惚朝着孙吉手指的方向看去,渐渐地,他的眼神中开始变得愈发火热,他也发现了那条眼下这群县兵唯一的生机之路。
陈县尉眼中闪烁着求生的欲望,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他和自己的副官孙吉脚下发力,沿着崖壁往石缝方向疾奔而去。
崖壁不远处,林大身先士卒,一柄环首刀在他手中寒光闪烁,刀锋所到之处挡者披靡,在他悍不畏死的拼杀下,一行人硬生生冲出来一条血路,向崖底强突。
受林大的悍勇之姿吸引,不断有县兵往这边汇聚而来,最终在他的带领下有近二十人拼死冲到到了崖底。
众人来到石壁之下才看得清楚,原来那条有望逃生的石缝竟悬在离地近二丈高处!
好在自那裂缝中有数条藤蔓蜿蜒而下,其中一条更是手腕粗细,足以支撑一个成年壮汉攀附而上。
生机突现,求生的本能瞬间让众人失去理智,大家你推我桑往石壁下挤去,都想争抢那一线生机,唯恐落于人后。
方才还并肩厮杀的队伍,转眼间又陷入到新的混乱之中。
就在众人还在争夺之际,山贼中一位小头目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他当即召集人手,朝着崖底杀了过来。
眼看着不远处山贼又渐渐逼近,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林大心下一沉,深知再耽搁片刻,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
他猛吸了口气,厉声喝道:“想活命的,都听我令!伤员和体弱者先上!”说罢毅然转身准备断后。
林大一声断喝在石壁下炸响,瞬间震住了部分慌乱失措的县兵。
他们望着这个带领他们突围、此刻又毅然为他们断后的少年队率,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残存的理智与求生欲被唤醒,几人依言搀扶起伤员,奋力推向藤蔓。
然而,绝境之下,并非所有人都能够保持清醒。仍有至少一半的人已被恐惧彻底吞噬,依旧嘶吼着在崖底下争抢。
人群之中,少年伍长刘武默默地紧了紧刀柄,他目光如炬毅然朝着自己队率那孤单而岿然的背影走去。
他的什长——木匠出身的张木根看着少年单薄的项背,他松开捂着的伤口伸出手似乎想拦,最终却还是无力地放下了手。
少年提刀站在了林大身侧准备与他并肩拒敌。
林大眼角余光扫过,并未言语,依旧凝神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山贼刀锋。
石壁下,方才还和众人争抢藤蔓的吴铁看到这一幕后,黝黑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股强烈的羞惭涌上心头,甚至高于原本的求生欲。
他仗着自己膀大腰圆,本已第一个抢占了那根活命天梯……但此刻,目睹两个少年为大伙儿决然拒敌的背影后,他狠狠一咬牙,松开了手中藤蔓,将之交付到一个瘦弱书生手中。
吴铁推开拥堵的众人走出人堆,随后呛啷一声抽出佩刀,大步流星上前,站到了林大的另一侧。
许是受到这三人视死如归的气势感召,石壁之下,又有四人低吼着站了出来。
七条浑身浴血的汉子,以林大为中心并肩而立,直面那缓缓合围的荆棘壁垒,谁都没有说话。
几十个凶悍的山贼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逼了上来。
双方刀枪接刃之际,金铁交鸣声骤起。
七人虽浴血奋战,但终究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几轮围攻下来,已有两人在惨烈的嘶吼中颓然倒地,其余人也都个个负伤。
在双方惨烈交战期间,身后的石壁处终于有了动静。
就见伤员和其他县兵在催促和协作下,终于一个接一个全都攀上了石壁。
林大余光瞥见身后已空,随即对着年纪最小的刘武低吼一声:“刘武!撤!”
少年刘武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大染血的背影,果断转身,如猿猴般轻巧地向石壁上的裂缝攀去。
林大一一点名,剩下断后的几人也一个接一个向后方撤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