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愚人号船长室那低矮熟悉的木质天花板，第一次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感。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专注地呼吸着。鼻腔里是船舱特有的、混合了老旧木头、海水和一丝神秘蜡油的气味——这是“家”的味道。与外神那空洞、冰冷的凝视相比，这份感知上的“琐碎”与“真实”，显得如此珍贵。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坐起。身体依旧酸痛，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眩晕和恶心已经平复。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指尖。

　　没有蠕动，没有扭曲。

　　触感是真实的木质床沿的坚硬与冰凉。

　　“……暂时，稳定住了。”他低声自语，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真的吗？我不信。”亚伯·拉肯西的声音出现在杰克脑海。

　　杰克没有慌张，他已经有点习惯这个时不时出现的幻听了。

　　他冷静的检查自己的意识之海，确认幻觉已经消失之后，默默松了一口气。

　　自己还是大意了。“马克”这具凡人之躯，灵魂壁垒远不如本体。那星空的短暂一瞥，已在其灵性上烙下了严重的污染印记。

　　“或许……该用我的力量，对‘马克’进行一些改造？”

　　一个念头悄然萌生。毕竟稳固的陆地身份，至关重要。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拿出日记，检查记忆有无篡改。确认无误后，笔尖滑动。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这个世界遇到了神明。在祂的面前我感到自己无比的渺小，不过幸好祂似乎没有恶意，这才让我捡了一条命。不过这次我却看到我所在的星球上有一个淡黄色的防护罩，那是什么？它似乎能够抵御外神的入侵，用的什么原理？”

　　“我没能救下亚伯·拉肯西，也没有得到让虚拟变成现实的方法。但是维克多提醒了我，外神的能力可能是利用了人类不知道的某个宇宙规则。我坚信答案可能潜藏在亚伯·拉肯西的小说里。我回去第一时间就要研究一下。”

　　合上日记，杰克起身。

　　推门走上了甲板，准备去看看斯嘉丽。

　　斯嘉丽化身的巨蛇缠绕舵轮，意念的幽蓝灵光与船舵交融，驱动着愚人号在永恒的苍白中航行。

　　杰克的身影出现的瞬间，那冰冷的蛇瞳便转了过来，优雅垂首。

　　“我主！您回来了。”

　　“嗯。”他走到舷边，“还有窥探者吗？”

　　“禀我主，一切如您所料，视线已被诱饵引向西北。”斯嘉丽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松，随即，蛇信轻吐，声音凝重起来，带着一丝恐惧和颤抖：“您身上……有星空的气息？”

　　他沉默片刻，望着迷雾，语气平淡：

　　“我在陆地上遇到了外神，祂似乎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想法。但我阻止了祂。”

　　这句话如同静默中的惊雷，在斯嘉丽的心中轰然炸响。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已然勾勒出一幅幅波澜壮阔、跨越维度的史诗画卷：她的主人，独自面对那不可名状的星空来客，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展开激斗，最终凭借无上伟力，将入侵的危机扼杀于萌芽之中……而从杰克此刻仅仅是“衣角微脏”的从容姿态来看，这场战斗的结局不言而喻。

　　刹那间，竖瞳中的冰冷，瞬间化为沸腾的崇拜。

　　“不愧是我的主人！实力深不可测，连外神亦非您的对手！”

　　“……”杰克一阵无语，他很想告诉斯嘉丽，在那场所谓的“战斗”中，他扮演的角色更接近于一个狼狈逃窜的“玩具”。

　　但话到嘴边，他看着对方那无比崇敬、仿佛找到了毕生信仰的目光，最终还是把解释咽了回去。

　　算了。

　　她开心就好。

　　“我准备强化一下我在岸上的那具容器的精神壁垒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斯嘉丽思索片刻，修长的蛇尾在甲板上轻轻拍打，发出规律的叩击声。

　　“常规而言，有三种路径。”她竖瞳微转，“第一，收容‘异想体’，以其构筑防线。但对此刻灵性受损者而言，无异于引狼入室。”

　　“第二，成为神明虔诚信徒。信仰越纯，壁垒越固。当然，这非我等首选。”

　　“至于第三，”她略作停顿，“锻炼肉体。”

　　“锻炼肉体？”杰克有些惊讶，这个答案似乎过于“普通”了。

　　“没错，我主。血肉神教和奇可多人的诸多实践都证明，肉体和精神是相互影响、深度绑定的。”斯嘉丽的语气变得笃定，

　　“一个直观的例子是：如果把一个健康人的灵魂，塞进一具癌症晚期的病人躯壳里，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那具躯壳里的肿瘤会奇迹般地好转。同样，一具孱弱、患病、濒临崩溃的肉体，也会持续不断地损伤、拖累其中的精神。因此，想要精神强大、壁垒坚固，一具健康、充满活力的肉体是必不可少的基础容器。”

　　杰克点点头开始思索。异想体的风险太大，至于向神明祈祷，那更是死路一条，看来，只剩下锤炼肉体这最“笨”，却也最可靠的一条路了。

　　*

　　几乎与此同时，鸣神岛的某个港口，钢铁的船身缓缓嵌入码头的怀抱。

　　普罗米修斯号，这艘刚从迷雾与绝望中归来的航船，终于靠岸了。

　　低沉的汽笛撕破了港口的喧嚣，仿佛一声疲惫的叹息。

　　天边下着小雨，索菲亚站在船舷边，海风拂过她朴素的麻布修女服，勾勒出单薄而坚定的身形。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座被蒸汽与阴影笼罩的巨岛。高耸的烟囱如同巨树的丛林，喷吐着永不消散的浓烟。哥特式的尖顶与庞大的工厂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空气中混杂着煤渣、香料与海鱼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鸣神岛，马太教的核心之地，也是她未知命运的开端。

　　“索菲亚修女？”

　　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索菲亚转头，看见一位二十出头、身着剪裁精良西装的年轻男士。他戴着丝质蓝领带，手持一根文明杖，深邃的五官带着礼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我是维克多·维兰德，异象调查局的组长。奉教会与总督府之命，特来迎接您。”

　　“感谢您，维兰德先生。”索菲亚微微颔首，“我只是履行了女神的教诲，不值得如此劳烦。”

　　“您太谦虚了。”维克多侧身，优雅地做出“请”的手势，“终结一场波及全球的精神污染，这绝非‘不值一提’。局里和教会，都希望能详细听取您的……经历。”

　　“我还不知道我被安排了什么职务。”索菲亚说道。

　　“职务方面，教会和局里对您已有妥善安排。”维克多的笑容无懈可击，言语却不容置疑，“考虑到您拥有与‘特殊患者’相处的宝贵经验，局里决定聘任您担任调查员的随行心理顾问。”

　　心理顾问？

　　这听起来是晋升，实则是将她放在调查局的直接监视之下，并将斯皮纳龙格的“神迹”定性为需要被研究的“病例”。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用顺从却蕴含力量的语气轻声回应：

　　“一切听从安排。能借此机会，将女神的安慰带给更多身处迷雾的灵魂，是我的荣幸。”

　　“很好。”维克多满意地点点头，“请随我来，我先带您去住处。”

　　他转身引路。索菲亚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