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香樟影里的旧誓,星落横滨
楚子航用“剧组突发状况“把最后几个围观者打发走时,路明非已经被零简单处理过伤口,黑色兜帽卫衣的后背被血浸成深褐色,贴在背上又黏又疼。“去横滨,“楚子航把黑色卡片塞回内袋,黑风衣扫过地上的电击器,“网吧包间,安全且隐蔽。“
路明非本来想哀嚎“我伤成这样该去医院”,但看到楚子航美瞳下隐约发亮的黄金瞳,把话咽了回去——这位师兄的气场,比仕兰中学的教导主任可怕十倍。零已经扶着他站起来,白金长发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走,别拖后腿。”
横滨的网吧藏在居酒屋街的巷子里,门头挂着“深夜ネットカフェ”的灯牌,暖黄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路明非用他那蹩脚的日语跟前台比划了半天,才开了个三人包间,期间前台小姐姐的目光一直在零身上打转,显然在怀疑这白金色头发的小姑娘够不够成年。
他们走进走廊时,走廊里往来的几个顾客都下意识放慢脚步。两个男生并肩走在前头,楚子航的黑风衣和路明非的兜帽卫衣都引不起半点波澜,但零一出现,隔间里的键盘敲击声都稀疏了不少。“啧,”路明非用胳膊肘碰了碰楚子航,声音压得很低,“全世界的网民都一个样,见着美女连游戏都顾不上了,刚才我还听见有人喊‘这是动漫里的精灵吗’。”
楚子航脚步没停,声音平稳得像在分析战术:“现实生活里不如意,才会沉溺网络寻找寄托。突然在三次元见到符合幻想的人,自然会格外关注。“他侧头看了眼路明非,“就像你当年躲在教室后排看《EVA》,见到穿同款痛衣的人,不也追了三条街要联系方式?“
“师兄你这举例也太精准了!”路明非咋舌,“不过说真的,零这颜值,去当偶像都比跟着我们打打杀杀强。”
包间不大,三个沙发椅围着一张方桌,墙上嵌着巨大的显示屏。零一坐下就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擦桌面,显然是洁癖发作;楚子航靠在椅背上,黑风衣敞开一点,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右手搭在膝盖上,是随时能起身战斗的姿态。路明非刚坐下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卫衣的后背被沙发硌得发麻。
“现在我们需要聊聊你的身份。“楚子航率先开口,目光落在零身上,语气是陈述句的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零正在整理她的急救包,听见这话头都没抬,白金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只当没听见。
楚子航也不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路明非看得无聊,忍不住打圆场:“零同学你方便露个底不?比如是不是真像他们喊的那样从动漫里蹦出来的,顺便也让我这脸盲认认熟啊。”
“你为什么在这里?“楚子航没接路明非的话,继续盯着零,声音沉了些。路明非愣了愣,这话听着是问句,却像铁板钉钉的结论,容不得反驳。
“师兄你不按常理出牌啊!“路明非夸张地睁大眼睛,“你不该先问'你是谁'吗?怎么直接跳关到'你为什么在这'了?“
“客观说你们早认识,我没必要多此一问。“楚子航的目光终于转向路明非,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我没记错的话,我单方面见过你——零。“
零这才停下动作,抬起头,冰蓝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嗯……是刚上小学那阵的事吗?”
“你们在说什么加密通话?“路明非彻底懵了,抓着头发原地打转,“小学记忆除了辣条被抢就是作业没写,哪来这么好看的同学?这颜值放当时早成校园传说了吧!“
“你忘了吗?“楚子航问。
“忘了啥?“路明非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揉得乱糟糟,“我连昨天早餐吃的啥都记不清,何况小学的事?“
“学院给我的资料里显示,你的初中以前的记忆不全,看样子是真的。“楚子航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odot$o$\odot$)啥?学院还查我家底了?“路明非瞬间警觉,“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不会是传销吧?我可没钱买你们的产品!“
“好久不见,路明非。“零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像冰面融化了一丝缝隙。
路明非心里吐槽:何止好久不见,不久前的黑海之上我们还并肩过,只不过你忘了。但他嘴上没说,只是撇撇嘴:“你说,我听着。“
“我们是小学同学。“零说完就没下文了,冰蓝眼眸里露出一丝迷茫,似乎在想“还要补充什么“——她的世界里,事实陈述向来简洁,从不会多余修饰。
“没了?“路明非瞪大眼,“这介绍比游戏角色的背景板还简单!你至少说说是哪个小学,班主任是谁啊!“
楚子航无奈地抬手按了按眉心,显然是被这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噎到。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几分:“还是我来说吧,我们三个,小时候曾在同一处校园待过。”
“啊?有这回事?”路明非挠着头,脑子里像蒙了层雾,“我小学的记忆除了辣条和游戏,基本是空白的,怎么会和你们有交集?”
“我入学比你们早一些。”楚子航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两人。
“这我看得出来,”路明非摆摆手,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跳脱,“你看着就比我们这些刚进校园的稳得多,我那时候还总被人当成新入学的呢。”
“我在那所学校待的第二年,你和零刚入学。”楚子航的话让路明非瞬间收住了话头,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零,屏幕光落在她白金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实在没法把眼前的少女和“小学同学”这个词联系起来。
“零是转校生,刚来的时候不会汉语,被人当哑巴,一直被孤立欺负。“楚子航的声音放轻了些,“是你一直不离不弃的在教她说中文,陪着她。“
“然后呢?然后我是不是英雄救美,把欺负她的人都打跑了?“路明非眼睛亮了亮,这剧情很符合他脑补的热血番套路。
“你没和他们打起来。“楚子航说。
“有点失望怎么回事?“路明非垮下脸,“我还以为我小时候多勇呢。“
“没关系,当天是我把他们打了一顿的。“楚子航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米饭“一样平常。
“诶?“路明非彻底惊了,“师兄你当年这么护短?“
“但也因此被迫转学。“楚子航的下颌线绷了绷,“我妈妈当时还没和爸爸离婚,我爸,楚天骄那时候没那个能耐压住那件事,所以我转学了。“
“师兄!“路明非没想到会扯出楚天骄的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了拍楚子航的胳膊。
“所以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楚子航的声音缓和下来。
记忆的镜头突然推远,又猛地拉近——老城区小学的香樟树下,1998年的阳光筛过叶片,在褪色的绿黑板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零站在讲台中央的那一刻,整个教室的喧闹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零站在讲台中央的那一刻,整个教室的喧闹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白金长发像被阳光浸软的初雪,发梢垂到肩头时轻轻晃动,冰蓝眼眸怯生生地扫过台下,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泛白。
“大…家…好”,三个汉字咬得磕磕绊绊,尾音还带着俄语的卷舌余韵,像颗没化开的硬糖。
哄笑瞬间炸开。后排男生怪声模仿她的发音,前排女生用语文课本挡着嘴,窃窃私语的气息飘得很远:“是个不会说人话的洋娃娃”。
零往后缩了缩,肩膀抵着讲台边缘,耳尖红得像被太阳晒烫的樱桃,却死死咬着唇没掉眼泪——这副倔强的模样,和后来黑海之上挡在路明非身前的姿态,惊人地重合。
打破僵局的是路明非的塑料杯“哐当”砸在课桌上的声响。
他把啃到一半的辣条胡乱塞进校服兜,油星子蹭在布料上,抱着卷边的语文课本冲上台,往零旁边一站,影子刚好把她挡住:“笑什么?你们第一次学ABC的时候,还不如她呢!”
镜头切到课桌特写——路明非翻开课本,用HB铅笔在“你好”“谢谢”旁边画满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笔尖戳破纸页都没察觉。
“跟着我念,‘你-好’,不是‘泥-豪’”,他的声音有点飘,却故意抬高了八度。零盯着那些小太阳,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铅笔尖,又像触电似的缩回去。
课间走廊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路明非蹲在台阶上教她认“猫”“狗”,把草莓味橡皮掰成两半,自己留小的那半,大的推给零——橡皮上的甜味混着零发间的洗发水香,成了那个夏天最清晰的嗅觉记忆。
零从此成了他的小尾巴:他去小卖部买赤豆冰棍,她站在门口替他看自行车,校服口袋里永远藏着剥好的橘子硬糖;他被老师罚站,她就抱着两人的书包,在走廊另一头陪他晒太阳,阳光把她的白校服染成暖金色,像只安静的小鸽子。
“跟屁虫”的喊声总在身后追着他们。
路明非每次都回头恶狠狠地瞪,耳朵却红到发烫——那是他第一次不是“总被忽略的路明非”,而是“零的朋友”。这种被需要的重量,比打赢《星际争霸》的胜利更让他踏实。
这一切都落在三楼走廊的楚子航眼里。
他靠着栏杆,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楚天骄早上刚拍过他的肩:“照顾好低年级的学弟”。
这位已经有了冷峻轮廓的少年,从此多了个隐秘任务。
课间操时他站在队伍最后,目光总能绕过喧闹的人群,精准锁定那对“小尾巴”;有人往零的课桌里塞毛毛虫,他会提前五分钟到教室,面无表情地用铅笔把虫子挑进垃圾桶,指尖捏着虫子的部位,课后反复洗了三遍。
他像柄藏在鞘里的刀,平时安静地靠在走廊拐角,只有当不怀好意的目光靠近零时,才会微微抬眼——那道冰冷的视线,比教导主任的批评更管用,总能让起哄的男生悻悻走开。
梅雨季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雨丝密得像织网,把教学楼后的竹林泡得发黏。
三个男生堵着零,领头的胖子抢走她头上的珍珠发夹,捏在手里转着圈:“外国哑巴,这玩意儿配你可惜了”。
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把书包挡在身前——那是路明非送她的《哆啦A梦》主题书包。
“放开她!”路明非的吼声穿透雨幕。他举着半袋被雨水泡软的辣条冲过来,塑料袋上的油沾了满手,把零往身后一护,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什么打架经验,挥出去的拳头都带着慌,但还是死死把零护在身后,很快被推搡着跌在湿泥里,校服后背蹭得全是黑印。可他的手始终攥得紧紧的——那枚珍珠发夹被他藏在掌心,金属边缘硌得指节发白。
放学时,路明非才发现铅笔盒里躺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展开来,是用黑笔涂的团火焰,线条凌厉得像要烧穿纸页,背面写着三个字:“别惹事”——那是后来“君焰”最原始的模样,也是少年笨拙的守护。
雨声里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楚子航撑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竹林口,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线。
“教导主任在教务处查仪容,你们想被记大过?”他的声音比雨水还冷。
男生们骂骂咧咧地跑了,他才收伞蹲下身,看了眼路明非渗血的膝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丢在他身上——外套上还留着楚天骄身上的烟草味。
没人知道,那天放学后,楚子航在巷口拦住了那几个男生。攥紧的拳头砸在巷壁上,震落几点雨珠,他没说多余的话,只冷冷盯着领头的人:“再敢欺负同学,后果自己想。”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少年的眼里,已经有了后来“君焰”燃烧的影子。
这些画面,后来都被“血之哀”蒙上了灰,像被遗忘在旧胶卷里的片段。
“以后…不管我去了哪里,都一定会找到你!”零的中文已经说得很顺,只是声音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冰蓝眼眸里的光比车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路明非嚼着糖,甜意漫到舌尖,视线却飘向了远处卖冰棍的三轮车,含糊地“哦”了一声。
他没看见,女孩转身时,眼泪砸在车座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没听见,轿车启动前,她用俄语轻声说的那句“等我”。
零的离开更突然。
一周后她的座位就空了,桌洞里留着本画满小太阳的语文课本,最后一页写着歪歪扭扭的“路明非”。
路明非在校门口追上她时,她正被大人牵着往黑色轿车上走,看见他就挣开手跑过来,把一枚新的珍珠发夹别在他领口,又塞了颗橘子硬糖在他手心。
楚天骄终究没压住记过处分,楚子航的转学通知像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桌上。
他走的那天,路明非正趴在课桌上补作业,没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在窗外站了五分钟。
有些承诺会被时光蒙尘,但不会消失。
就像有些味道,会在记忆最深处,等一个重逢的瞬间。
路明非挠头的动作顿住了。不知为何突然咬到了舌尖,口腔里泛起熟悉的橘子甜意。
他盯着零鬓角的碎发,恍惚间看见1998年的阳光穿过香樟叶,落在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发梢上,和此刻屏幕映在她眼底的光,完美重合。
网吧的空调风突然转凉,零垂在膝头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和当年攥着书包带时一模一样。那本画满小太阳的语文课本,现在还锁在她巴黎公寓的紫檀木抽屉里,夹着那枚被路明非攥过的珍珠发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