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路明非么？你喜不喜欢看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教室里撞出回声，尾音裹着连指尖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声音轻得像落在书页上的雪，却又沉得能压弯记忆里的旧时光。

　　而当这声音飘到路明非耳中时，他像被雷劈中了似的——不是那种能把人烤焦的雷，是带着点麻酥酥的、让人猝不及防的闷雷。

　　他猛地抬头，后颈的肌肉都绷得发紧。

　　目光撞进陈雯雯的眼睛里。

　　那里面盛着他看不太懂的光，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这一瞬间，时间真就停了。

　　窗外的蝉鸣断了，走廊的脚步声没了，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忘了。

　　全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他的心跳，还有陈雯雯的心跳，像两台没调准节奏的鼓，在空教室里咚咚地撞。

　　陈雯雯先看清了他眼底的光。

　　那光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像埋在煤堆里的火星，一吹就亮。

　　亮得能照见她白裙的褶皱，能照见她睫毛上沾的细尘。

　　“风吹起了从前”，她忽然想起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年夏天的光斑，那次偶然对视时他慌乱的眼神，都在这道光里活了过来。

　　这光她太熟了。

　　仕兰中学的图书馆里，他偷偷看她时，眼底有过这光；放学路上她回头，撞见他跟在身后时，眼底也有过这光。

　　那时候的光像星星，远得很，现在却近得能烫着人。

　　陈雯雯的眼眶慢慢蒙了层雾。

　　不是哭，是心里的潮涌到了眼底，把视线泡得软软的。

　　同时她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笑不是装的，是从心里蹦出来的，像春天第一朵冒尖的花，带着点怯生生的甜。

　　她知道这光是什么——是两颗心往一起凑的信号，是她等了很久的那个“开始”。

　　记忆里封着的少年，终于从老胶片里走了出来。

　　就站在她面前，身上还带着旧时光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旧书，暖得让人想碰。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走的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停的都是为了等这束光再亮起来。

　　作为总把心事写进笔记本的女孩，她比谁都清楚——这种光，一旦亮了，就很难再灭。

　　它像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她，一头拴着路明非，不管中间隔了多少日子，都能把两人拽到一起。

　　陈雯雯再也忍不住了。

　　不是忍不住哭，是忍不住靠近——身体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抱住了路明非。

　　动作快得像扑向烛火的飞蛾，没带一点犹豫，连她自己都惊了——怎么会这么主动？

　　白裙的衣角扫过他的手腕，像片凉丝丝的云，却把他的皮肤烫得发麻。

　　路明非彻底僵了。

　　不是冻僵，是吓僵，全身的骨头都像被钉住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跑，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再红到耳根，像被煮熟的虾，连呼吸都变烫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放空的空白，是被塞满了“陈雯雯”“拥抱”“社长”这几个词的空白，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圈，转得他头晕：陈雯雯！她居然抱我了！是主动抱的！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想起仕兰中学的日子——那时候他就是个影子，总跟在陈雯雯身后，看她的背影，看她和别人说话，看她笑。

　　那时候的陈雯雯像公主，住在城堡里，他像个站在城堡外的路人，连靠近都不敢。

　　而现在，公主主动抱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赢了——赢了仕兰中学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赢了那些曾经笑话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家伙，赢了那个总是自卑的自己。

　　陈雯雯在拥抱的瞬间也红了脸。

　　那红不是路明非的那种“煮熟”的红，是带着娇羞的红，像天边的晚霞，晕得特别软。

　　她的目光躲着，不敢看路明非的后背，怕看见他僵硬的样子，更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她其实早就想这么抱他了，想把他圈在自己的世界里，让他眼里只有自己。

　　她的手悄悄收紧了一点，抱得更紧了些，像抓住了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她也想起那个夏天。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金色的网。

　　她回头，正好撞见路明非的目光，他慌得立刻转头，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那一瞬间的心动，像颗种子落进了心里，现在终于长成了大树，遮得满心里都是。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想平复心跳，可吸气的时候吸进了陈雯雯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洗衣液的淡香，混着点墨水味，像她总带在身边的笔记本。

　　这味道让他更慌了，却又不想推开。

　　他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像把这瞬间冻成冰块，永远存着。

　　“原来人世间的美好，真的像流星一样，快得让人怕抓不住”，他忽然想起在哪看过这句话，现在才算懂了。

　　他想起这两天的事。

　　前两天在餐厅，苏晓樯刚抱过他，现在陈雯雯又抱了他。

　　他甚至荒唐地想：下次会不会是柳淼淼？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想法甩了出去——路明非你疯了？社长还抱着你呢，你居然想别人？

　　苏晓樯说过的话突然冒出来：跟一个女生在一起的时候，别想另一个女生。

　　虽然这话是苏晓樯说的，但他觉得对——现在他只想感受这拥抱的温度，记住这淡淡的香味，别的都不想。

　　时间却不等人。

　　像一列往前开的火车，再想停，也得往前走。

　　那些让人欢喜的瞬间，总像泡沫，再美也会破。

　　路明非心里清楚，这拥抱总有结束的时候，就像他清楚“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么好的瞬间，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终于，陈雯雯松开了手。

　　她的脸还是红的，像熟透的水蜜桃，娇艳得很。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着，像受惊的小鹿，不敢看路明非的眼睛——怕看见他眼里的疑惑，更怕自己的占有欲露出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动树叶：“路明非，如果那些过去的记忆真的找不回来了，没关系，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创造新的回忆。”

　　路明非扯出个笑。

　　是他惯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嘴角歪着，带着点无所谓的样子。

　　可那笑里藏着的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创造新的回忆？哪有那么容易？

　　那些丢了的过去，像横在两人之间的河，他过不去，陈雯雯也过不来。

　　他嘴上却说：“社长，你说话还是这么有诗意，跟写散文似的。”

　　然而心里的酸涩翻了上来。

　　不是难过，是无奈——他想找回那些记忆，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想把丢了的日子捡回来。

　　他下意识挠了挠头，把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收了，眼神突然认真起来，像下定了决心：“社长，我还是想找回以前的记忆。那些属于我们的过去，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想就这么丢了。”

　　他的目光亮了些，像刚才陈雯雯看见的那道光，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哪怕命运不让他找，他也要试试。

　　陈雯雯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也有光，不是路明非的那种“不服输”，是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决绝的光。

　　她轻轻点头，声音不大，却说得很肯定：“你等着我，路明非。”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跑。

　　像受惊的小鹿，脚步急促，白裙的影子在走廊上晃了晃，很快就没了。

　　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着，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寂静。

　　路明非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还盯着陈雯雯跑走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着，又空着，五味杂陈。

　　病房里刚才的暖意在她走后很快散了，冷得让人想缩脖子。

　　他缓缓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

　　仕兰中学的时候，他没握住她的手；现在，他连留住她的理由都没有。

　　他深深叹了口气。

　　叹气声里全是苦涩，像喝了没加糖的咖啡。

　　“到最后，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怕被别人听见，更怕被自己听见。

　　孤独像潮水，慢慢漫上来，把他裹住，跟以前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一样。

　　他原以为这拥抱是“风吹过的归途”，能让他停下漂泊，现在才知道，不过是命运给的一颗糖，甜完了，还是要回到原来的路上。

　　陈雯雯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

　　可路明非的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到了苏晓樯身上。

　　那个总带着傲气的“小天女”，笑起来像阳光，能把他的自卑照得无处躲。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她被抬上担架的样子——脸白得像纸，没了一点血色，看得他心揪得疼。

　　一想到苏晓樯，路明非就慌了。

　　不是怕，是愧疚——陈雯雯刚走，他就想别的女生，这也太“渣”了吧？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两个女生，以前都喜欢过赵孟华。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夹在中间，连难过都没资格。

　　风又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裹了裹衣服，忽然觉得“这世间的缘分，怎么都这么绕”——绕来绕去，他还是那个孤单的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