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塔前哨”如同一颗死去的眼球，悬浮在小行星带的尘埃幕布之后。它并非天然星体，而是一个被粗糙掏空、镶嵌着各种早已停摆的采矿设备和居住模块的巨型岩石。对接港的引导信标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应急灯在真空中有气无力地闪烁着，照亮着扭曲的金属廊道和破损的观测窗。寂静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厚重得能压碎心跳。

　　晨星号如同受伤的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最大的一个对接港，磁力锁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这片死寂中传出老远。港口内部的空气早已泄露殆尽，温度接近绝对零度，只有漂浮的冰晶在船体照明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生命迹象扫描……无。大规模能量源……无。局部微弱能量读数……可能来自未完全耗尽的备用电池。”艾莉汇报着初步扫描结果，语气并未放松，“但结构扫描显示内部有大量金属残留，或许有我们需要的零件。”

　　卡洛斯已经穿戴好简易宇航服，检查着切割工具和牵引设备。“我进去。艾莉，你监控飞船和外部环境，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警告。林逸，你……”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林逸，“你继续尝试和那东西沟通，如果能找到加强飞船防御，哪怕只是预警的方法，也好。”

　　林逸点了点头，他确实感到一种急迫。左臂的烙印与核心碎片的连接如同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让他对飞船外部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前哨内部那空洞的死寂，也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残留的“情绪印记”？并非清晰的思维，更像是漫长岁月中，绝望、疲惫和最后时刻的恐慌凝固成的冰冷回响。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小心点。”艾莉对卡洛斯说道，眼中难掩担忧。

　　卡洛斯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身影没入对接港连接前哨主体的气闸通道。手动开启沉重而锈蚀的气闸门花费了他不少力气。

　　通道内部比港口更加破败。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霜，一些地方凝结着巨大的、扭曲的冰柱。废弃的工具、破损的货箱散落一地，被低温冻结在原地。空气（或者说曾经的空气）成分复杂，检测到微量的有毒气体和辐射泄漏，但在宇航服保护下尚可接受。

　　卡洛斯按照艾莉通过头盔显示器标记的路线，朝着可能是主仓库和维修中心的方向前进。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通道中回荡，是这片死亡之地唯一不协调的声音。

　　与此同时，晨星号内，林逸闭目凝神。他不再试图去“驱动”碎片，而是像艾莉建议的那样，尝试去“理解”。他将意识沉入那片与碎片相连的、沉重的感知中，捕捉着那些关于“秩序”、“边界”、“存在”的模糊概念。他想象着将这层感知如同蛛网般，以晨星号为中心，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

　　起初，只能感受到前哨那庞大的、冰冷的“空洞”。但渐渐地，他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涟漪”。那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某种……信息层面的“噪点”？它们散布在前哨深处，某些特定的区域，像是陈旧录音带上的杂音，带着一种……惰性的恶意？

　　“卡洛斯，”林逸通过通讯器说道，声音带着不确定，“你附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频道里传来卡洛斯平稳的呼吸和脚步声。“一切正常。只有冰块和锈迹。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只是感觉……有些地方‘很脏’。”林逸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艾莉立刻调取了卡洛斯生命体征和外部环境数据，一切读数正常。“可能是前哨残留的辐射或能量干扰影响了你的感知，林逸。保持警惕，但暂时没有发现实体威胁。”

　　卡洛斯继续深入。他找到了主仓库，大门被冰封住，他用加热切割器才勉强打开一道缝隙。里面堆满了冻结的物资箱，大部分里面的东西都已经变质或失效，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密封完好的高级合金材料和几个看起来还能用的能量转换器。这算是好消息。

　　就在他将找到的零件打包，准备前往下一个标记点时，林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急促：

　　“等等！卡洛斯！别动！”

　　卡洛斯的动作瞬间定格。

　　“你前方……左边那条分支通道的尽头……那里的‘噪点’……非常密集！它们在……‘动’？”林逸的声音充满了困惑与警觉，“好像……被惊醒了？”

　　几乎就在林逸话音落下的同时，艾莉那边的传感器也捕捉到了异常！

　　“检测到多个低能量生命体征信号！从前哨深处快速接近！形态……无法识别！不是人类生命读数！”

　　卡洛斯猛地端起挂在宇航服上的制式步枪，枪口对准了林逸所指的那个幽暗的通道口。头盔的照明光柱刺破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覆盖冰霜的地面。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通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紧接着，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窜出！

　　那并非生物，也不是机器人。它们更像是由冻结的污秽、扭曲的金属碎片、以及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有机质胡乱拼接而成的类人形怪物！它们的“眼睛”是嵌入躯体的、闪烁着不祥红光的破碎传感器，移动方式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而迅捷，四肢末端是锋利的金属钩爪！

　　它们发出一种非人的、如同金属刮擦的嘶鸣，朝着卡洛斯猛扑过来！

　　“开火！”卡洛斯没有丝毫犹豫，扣动扳机。能量光束击中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怪物，在其躯干上炸开一个窟窿，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和金属碎片四溅。但那怪物只是踉跄了一下，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疯狂地冲来！

　　它们的结构极其不合理，似乎没有明确的要害！

　　“它们的能量信号很弱，但物理结构异常坚固！”艾莉快速分析着，“小心！数量在增加！”

　　更多的这种“拼接怪”从不同的通道口涌出，如同从巢穴中被惊动的虫群，瞬间将卡洛斯包围！

　　卡洛斯且战且退，能量步枪精准地点射，每一次攻击都能摧毁一个怪物，但它们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而且完全不惧死亡。锋利的钩爪划在他的宇航服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留下深深的划痕。

　　“林逸！能不能用碎片的力量干扰它们？”艾莉急喊，她看到卡洛斯的退路正在被切断。

　　林逸咬紧牙关，将全部精神集中。他不再试图铺开大范围的场，而是将感知聚焦于卡洛斯周围那一小片区域，想象着用碎片那“定义秩序”的力量，去“排斥”这些混乱、扭曲的存在！

　　他左臂的烙印传来熟悉的沉重感，但与之前强行驱动不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是“借用”了碎片本身那排斥混乱的本能。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但那些正在疯狂攻击卡洛斯的“拼接怪”，动作猛地一滞！它们躯体上那些暗红色的有机质部分仿佛遇到了克星般开始剧烈地蠕动、萎缩，发出更加尖锐痛苦的嘶鸣。它们的动作变得极其不协调，甚至开始互相冲撞、撕扯！

　　有效！

　　但这干扰同样消耗巨大，林逸感到一阵眩晕，那根与碎片连接的“丝线”仿佛要崩断。

　　“卡洛斯！快回来！”艾莉喊道，同时操控晨星号，用仅存的、刚刚恢复少许能量的点防御炮塔，对着卡洛斯身后的通道进行威慑性射击，清理出一条通路。

　　卡洛斯抓住这短暂的混乱，猛地向后一跃，同时扔出一枚高爆震荡雷！

　　“轰！”

　　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在狭窄的通道内肆虐，暂时阻挡了怪物的追击。卡洛斯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狂奔，身后是怪物们重新汇聚的嘶鸣。

　　他冲回对接港，冲进气闸。艾莉立刻关闭了内层闸门，将那些恐怖的影子隔绝在外。

　　卡洛斯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宇航服上布满了划痕和冻结的污渍。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脱掉头盔，脸色难看。

　　艾莉看着传感器上那些依旧在前哨内部躁动的生命信号，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不知道……但它们的存在方式……违背了已知生物学和机械学。像是……某种失败的实验品？或者……被这片星域某种未知力量污染、扭曲的残留物？”

　　林逸虚弱地开口，印证了她的部分猜测：“它们……很‘混乱’……充满了……痛苦和……饥饿的‘回响’……前哨的毁灭，可能和它们有关。”

　　泽塔前哨，并非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它是一座坟墓，而坟墓之下，埋葬着更加诡异和危险的秘密。他们找到了部分零件，却也惊醒了沉睡在尘埃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