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剧烈的疼痛,后脑勺黏湿一片,应该是流血了,金在旭心想。
他感觉到好几只手臂在他身上来回翻找,有急躁的脚步声。
地铁车厢轿门刺一声开启,车外燥热闷闷的空气涌动进来,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群轰得散开。
好一阵后,才听到一个声音。
“嘿,先生,你怎么样了?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来人扶起金在旭,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大妈,身材臃肿得像个套进塑料纤维袋子里的巨蟒。
“滚开,别碰我!”
金在旭低声咒骂了一声,踉跄着推开大妈,扶了扶破碎的黑框眼镜,俯身在地上一阵翻找,好不容易才从座椅下的角落找到了自己沾着血污的手机。
“该死的!”
他按了按侧边键,手机还是黑屏,不知道是摔坏了还是没电了。
‘到底最后开出了什么?西八,都怪那群白皮猪,狗崽子!’
‘鼻子好像断了……’
他低头坐在位置上,匆忙的将手伸进内衬口袋,心中一紧。
果然,原本放钱包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不知被哪个狗崽子趁乱偷走了。
那里可放着他最后用来救急的二十美金,要是没了的话,今天晚上他就要喝白开水度日了。
“法……法克!法克!法克!!”
金在旭愤怒的咆哮着,旁边的黑人大妈连忙离他更远了些。
一个瘦弱的亚裔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轻声询问道:“要不要帮你叫警察?先生?”
金在旭抬头冷笑了一下,撇嘴道:“那些该死的条子会管布朗克斯区的抢劫案吗?别他妈逗我笑了,小子!”
少年畏畏缩缩的缩回了头,不再言语。
金在旭将自己鼻梁掰正,一瘸一拐地下了地铁。
沿着涂满各种花哨图案的地下通道走了一段距离,金在旭强忍着目光不去看那些游荡在道路两旁的‘僵尸’们。
他们大多数人眼神空洞,身旁堆满了各种杂物和衣服,用不知从哪搞来的超市推车装着,里面是他们的全部家当,看上去和街区里其他的流浪者并无不同。
不过金在旭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些长期蜗居在布朗克斯地铁站里的‘僵尸’们,大多都是时日无多的瘾君子。
从他们发黑的牙龈、干瘪的肚子、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就不难看出。
在过去,他们或许曾是某个行业的中坚白领,衣着光鲜,出入上流阶层;或是某个重点高中的校花和啦啦队队员,拥有一大群拥趸,每天都在苦恼要和哪个男生约会,该如何浪费她的大好年华。
但只要来到这里,他或者她们就将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流浪者。
“哇哇哇哇……!!!”
婴孩的哭声传入耳膜,金在旭苦恼的堵住耳朵,亲眼见到她的母亲正为了一小包蓝色的粉末不顾一切的钻进纸箱堆里,任由后面那个看起来浑身长满脓疮的类人生物拔下自己的裤子。
“臭婊子!”
金在旭小声的骂了一句,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忍不住浑身一颤。
其实几年前金在旭的生活并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志得意满,刚刚通过工作签拿到了长期居留资格,并且通过岳父给予的启动资金,全款在皇后区拿下了一小套公寓,虽然距离他上班的曼哈顿还有点远,妻子又刚刚生产,生活不免拮据了些,但始终还是有盼头的。
事情是从某一天开始改变的。
他结束了一天疲累的工作,身边那个刚从棒子国来的后辈在耳旁聒噪着向往繁华的美利坚许久了,希望他这个前辈有时间能带着他去见识一番美利坚的娱乐场。
由于老婆刚生产完不久,金在旭不免有些心动,于是当即带着后辈去了一趟布鲁克斯区找了点乐子。
结束之后,后辈非常感激他,于是送给了他一张拉斯维加斯的旅游券,附赠几日的酒店房费。
金在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飞了一趟传说中的赌城。
在这里,他的思维第一次被彻底重构。
原来,那些看上高额到如同登天的数字,不过是区区的几个筹码。
一些穷苦下人真的可以依靠逆天的运气,仅仅坐在老虎机面前几个钟头,就完成从零到百万的奇迹!
甚至就连他住的酒店也奢华到堪称浪费。
纸醉金迷的过完几天后,再次回去上班的金在旭就不对劲了。
他的运气很好,只带了几百刀去拉斯维加斯,五天后竟然不仅一分没少,甚至还涨到一千二百刀,足够他给妻子送一个新包包了。
于是上了头的金在旭开始疯狂的试图找回那段激情。
赌城是去不了了,来回一趟太费时间和钞票,不是每次都有送他旅游券的凯子。
于是他在手机上下载了一堆号称是赌城某家公司出品的软件,开始小笔小笔的充值进去,趁着工作的间隙时不时投上一把。
这一玩,不免就放不下了。
当三个月后,彻底被刷爆的信用卡账单寄到毫无察觉的金在旭老婆手上时,两人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金在旭哭着跪在地上,给泪流不止的妻子疯狂道歉,并狠狠地扇自己耳光,保证再也不赌了。
他的妻子最终没有告发他,而是将全部的钱拿出来给他还上了赌账。
两年后,追债的人带着金在旭又一次敲响了公寓的大门。
这一次很不幸,他的岳父刚好带着全家人想要到纽约来旅游一趟,没有提前给他们两夫妻打招呼,准备给他们一个惊喜。
这个惊喜非常突然,他的岳父当天就住进了ICU,而他的老婆也非常果决的和他起诉离婚。
金在旭自觉理亏,法院判决他承担全部过错,净身出户,并且需要按月支付抚养费给前妻一家。
就这样,金在旭搬离了公寓,被一脚踢到了布朗克斯,并在这里蜗居了将近两年时间。
他打给前妻的抚养费从一开始的按月,到后面开始拖欠,然后累积。
到最近,他开始试图给前妻留言,希望她能够返还给自己一部分抚养费,并试图说明自己的困境。
然而无论他给对面发过去什么信息,都始终石沉大海。
这让金在旭非常不爽,因此在见到眼前这一幕后,忍不住想到了前妻说不定此刻已经傍上了什么人的臂膀,正依偎在人家怀里你侬我侬。
“西八,臭婊子,如果我有钱了的话,第一件事就是用钱塞满你的嘴!”
金在旭愤怒的发泄着怒火,怀里的手机一下子亮屏了。
他的双眼瞪大,兴奋的掏出手机一看。
小、双。
他最后的五十刀并没有如愿翻倍,而是血本无归。
金在旭的额头青筋忍不住突突直跳,胃液翻江倒海,长期不摄入食物让他感到饥肠辘辘,恨不得吃下一切能吃的东西。
然而,眼前是堆满了垃圾、垃圾人、垃圾人排泄物的布朗克斯地铁通道。
耳畔只有婴儿绝望的嚎啕大哭声。
眼前眩晕了几秒后,婴儿的哭泣声倒是提醒了他。
“素研已经五岁多了,已经可以上幼儿园了,说不定她妈妈会给她零花钱,让她接济一下爸爸应该不算什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