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蹊跷
“哗!”
紧闭的门扇哗啦碎开,门轴崩裂,木板击飞。
外面呼啸的风雪里,数条身穿夜行衣步伐矫健的彪悍身影,已手提钢刀,自漆黑的夜中,挤到了火光底下。
将屋里的二人包围。
“你就是李二?”
翻滚的雪花簌簌逆流飞入,在客栈中盘旋,化去。
钱钧笑眯的的眼缝更细了,他忽垂目笑道:“妙得很,看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闯进来的,一共有五个人,眼中杀气腾腾,戾气横生,似乎没把钱钧放在眼中,又是喝道:“你是不是李二?”
李二看看五个人,又看看钱钧,不知为何脸颊莫名抖了抖,然后道:“我就是李二!”
“带他走,剩下的一个不留!”
简洁的对话,毫不掩饰的杀意。
钱钧薄唇翕动了一下,耳畔已有凌冽刀光当头斩下,刀风嚯嚯,寒芒映人眼眸,下刀快若闪电,五个人竟全是用刀的行家,甚至比一些江湖上成名的刀客还要狠辣。
话到嘴边,钱钧终是没有说出来,黑衣呼的一动,右手一拂,宽广袍袖信手便抖甩了出去,轻飘飘的袖子,就在那雪亮刀锋离他头顶只有数寸的时候,落在扬刀劈下的汉子胸口,看着随意,像是不着力般,没有一丝烟火气。
可那体型彪悍的汉子却猝然“啊”的发出一声惨叫,就一声,便似被吹飞出去的纸人,双脚离地僵直飞出三四丈,飞出了屋子,飞入了风雪,撞在了路边的墙上。
瞬间,他就好像从万丈绝顶砸在了地上一般,整个人只如肉饼一样,豁然一扁,裤袖中的血水如喷溅的墨汁,化作一团血肉模糊的痕迹。
墙却完好无损。
事实上早在汉子叫出声的瞬间,他就已经气绝身亡了。
这惊世骇俗的一拂,把剩下的四人看的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一个个瞳孔骤缩,大惊失色,亡魂皆冒般齐齐大叫一声朝钱钧攻来,反倒舍了李二。
钱钧眼波一动,幽幽一叹,右手食指一立,也不起身,端坐如塑,右手却是横挥出去。
“咣!”
半截明晃晃的刀尖倏然飞了出去,“夺”的没入一张木桌桌面。
一个汉子眼神一滞,视线慢慢垂下,就见拳头正轻轻插在他的心口,接着一点点的抽了出来,带出一股血箭。
他挣扎着一口气,偏过头朝同伴望去,但见另外三人,如今咽喉处俱是多了一个血洞,口中血水翻涌,已说不出话来。
汉子涩声艰难道:“这怎么可能?”
四人相继软倒在地,毙命身亡。
“一定是那几个统领的人!”
李二眼神复杂。
钱钧瞥了眼门外的风雪,轻声道:“是谁,不重要,谁能活到最后,才重要!”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
“召集人马!”
“属下领命!”
……
人多是喜欢享受的,争权夺势,为的就是用来享受更多。
哪有不喜欢享受的人么?
自然也有。
这样的人寥寥无几,若在世外,也许会是个断了情绝了欲的大和尚,但若在这江湖之中,但凡谁要是说自己不喜欢享受,这样的人,倘若不是沽名钓誉的骗子,那就一定是个不得了的恐怖高手。
一个能克制自己欲望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这代表着,他可以摒弃自己眼中所有不重要的东西,将全部心力投入到想做的事情中。
这样的人,不成名则已,若成名必是惊天动地之辈。
有人终年练剑,春秋寒暑十数载,痴于剑,而极于剑;有人练刀,昼夜习练,不怖生死,不曾懈怠;有人富可敌国,却能抛却凡尘俗念,不受物之利诱,起居简朴,饮食寡淡。
但也有例外。
有的人喜欢享受,却因一些缘由,不能去享受。
……
朱门。
朱漆已是斑驳,宛若一把大火烧过的草皮,斑斑点点,更像是皮肉上结下的一块块血痂,脱落了大半,丑陋难看。
门前宽阔的石阶上,早已落满了枯叶,又浸着冷雪渐渐腐烂,带着一股刺鼻的腐朽气味,无言的诉说着这座府邸的没落,破败。
黝红惨淡的夕阳,落在褪色黯淡的瓦片上,看着,就宛如一座巨大墓穴的顶盖。
谁会想到,眼前这座褪尽了昔日繁华的破落府邸,居然会是当年世袭贵族之地。
一面用彩瓷砌成九条麒麟的高墙,挡住了府邸中的景象,想来也绝对比外面好不到哪去。
一个会享受的人,绝对不会住在这种没有丝毫人气的地方。
像是已久未有人来过了,腐叶堆的如同软毯一样。
翻过了高墙,后面是个很大很大的院子,没有栽花种树,也没有亭台水榭,只摆着一个巨大古老的铁鼎,锈迹斑斑。
大厅的门半掩着,廊前还立着一根根雕花庭柱,以及在残红夕阳下的滴水飞檐。
更空旷了,冷风瑟瑟,掠过院子,卷起三两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
好在是有人的。
后院的长廊里,一个家仆穿着的老人提着食盒,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他走到了大厅前,恭声道:
“大人,饭菜做好了!”
“进来吧!”
半晌,才听里面响起一声平静的声音。
老人推门进去,就看见厅内,一个人孤坐在张太师椅上,神情淡漠。
他是狐九。
望着眼前破败腐朽的府邸,这个昔年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人眼中仍是没有半点波澜。
他已享尽天下奢华,得与不得,对他而言已无意义,特别是对一个寂寞的人而言。
何况一个人享受太多,总是会容易松懈,为了对付一些人,为了自己的人生更有趣些,舍弃一些享受又何尝不可,有舍才有得;有时候,一无所有,才是拥有的第一步,他还记得这句话是“神”对他说的。
想到神的伟大,他就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狐九偏过视线,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每每这个时候,他的眼睛才似有光亮闪过。
他淡淡开口:“神算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
老仆恭敬道:“还是老样子,听说他已抛却凡尘俗念,不受物之利诱,结庐而居,饮食寡淡!”
狐九眼底猝然闪过一丝精光,旋即淡淡笑道:“再这么下去,他怕是快要出家了!”
他又看看自己桌上的饮食,素菜清汤,同样寡淡,目光一闪。
“我也差不多了,呵,他可真能熬的,莫不是想熬到别人老死,再把我也熬死?”
不过,说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狐九心中想到最多的,还是那个男人。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厉害,竟然聚集来了这么多江湖高手,撑到现在都没有易主,可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狐九已拿起碗筷,再怎么不享受,他也还是要吃些东西,可就在他刚把筷子夹下去的时候,这个年过半百的侯爷,眼角忽现有趣之色,嘴角一弯,手腕一送,手里的两根筷子霎时化作两条乌光“嗖”朝厅外一处飞檐射去。
天边的夕阳余晖将尽,空旷腐朽的院落里冷风幽幽,黯淡的像是真就成了一处埋葬活人的墓穴,枯叶卷动。
两根细筷没入暮色。
狐九缓缓起身。
“呵呵,有趣啊,我这地方,好长时间没人来了,阁下即是到此,何不……”
他刚想继续说呢,不料院落里就听一个笑声轻飘飘的落下,像是和在了风中,跟随飘叶,呜呜回旋,送到了他的耳畔。
“忠犬住的地方不错,怎的还吃这些寡淡无味之物!”
这般不轻不重的口吻,却像是万千利箭突然攢射过来,射进了他的身体。
狐九那张平静且沉稳的面孔,忽然变得肌肉僵硬,而后神情狰狞,脖颈、额角、脸颊一根根青筋凸起,在他的脸上挤出了一条条沟壑似的皱纹。
“轰!”
半掩的厅门,陡然炸作漫天木屑,枯叶翻飞如龙卷,一道白影狂掠赶出,狐九满头发丝纷乱飞舞,他口中发出一声刺耳沙哑的怪啸,双目直勾勾的看向一处檐角。
但见那飞檐斗拱之上。
一条雄伟神影,正环臂孤身傲立,手里把玩着两根细筷,虎目则是垂着眼皮居高临下的俯视过来,嘴里不紧不慢的玩味笑道:
“呵呵,狐九,你还记得本王么?”
最后的一丝天光也已落下。
天昏地暗。
可狐九仍是死死的,瞪着眼睛,凝视着那个人,尽管垂下的夜幕也已将对方罩进了昏暗中,昏的只能看见一个身形轮廓,暗的只剩一双眼眸,一双像是发光的眼眸。
但那张脸,那张但凡谁见过就绝不可能忘记的脸,他就算只是惊鸿一瞥般扫了一眼,也绝不会认错,他记得很清楚。
这个男人,没死?竟然没死?
不可能。
他心中马上推翻了这个念头,因为对方气息实在太陌生了。
难道对方踏入了上三关境界,没有被神杀死?!
狐九不信,他不能信,也不想信。
别人在熬,他又何尝不是在熬,对这个威严的男人,他心中总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忌惮,所以,他们都不敢轻易的去夺位。
可现在,这个男人那双富有生机的眼睛,将他所有的想法,一一撕了个粉碎。
“我不信!”
狐九就像是一只恨不得择人而噬的恶鬼,青筋暴起,双眼暴凸,眼仁里弥漫着一条条血线,说的咬牙切齿,歇斯底里。
尖利沙哑的声音在这夜风中回荡着,听的人起鸡皮疙瘩。
本来空旷无人,破败没落的侯府,如今忽见那些阴影角落处冒出很多如鬼似魅的身影来,这些人,都是听命于狐九的死士。
足有二十余人,手中兵器五花八门,冷冽寒光在风中激起声声清越鸣颤,如澗中清泉浣剑,飞瀑泻流。
不知何时,天边挂起了一轮寒月。
如霜似雪的月华,如银辉般洒落。
终于,立在飞檐上的人开口了,居高临下的目光淡淡一扫而过,也不知是明月照进了他的眼,还是他的眼映进了明月,光灿夺目,令人心颤。
“看来,你已经忘了我是谁!”
轻轻的话语却似掷地的金铁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份量,压迫。
狐九整个人慢慢从一种贲张的模样飞快平和了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平淡淡的道:“不,我没有忘!”
“既是没忘,为何不跪?”
若说狐九的眼神之前像是择人而噬的恶鬼,那现在,他平静的就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脸上面无表情的道:“为何要跪?”
钱钧道:“跪下,你才能继续拥有我给你的东西,我不给你的,你不能抢!”
狐九微微仰着头,他月光下的脸,此时此刻格外的苍白,形势已到如此地步,他反而放的更开了,峻刻般的五官轮廓忽似柔和几分,鼻里“呵”了一个腔调,宛如在笑,讥笑,笑钱钧的无知,与愚昧,
“也好!”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着与你再较量一场,现在想想也等不了了,哪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趁你风华未尽之时,彻底了结你!”
钱钧轻声道:“我还是给你两个选择,跪下,或者,倒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狐九忽然咯咯咯笑了起来,笑的颤身抖肩,最后哈哈大笑,眼中几乎笑出眼泪。
“你以为我这么多年都白过了?你以为你是谁?”
钱钧瞧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眯眼笑道:“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
狐九蓦的不笑了,眼神骤变平静冰冷。
不用他吩咐,只在狐九渐阴渐沉的眼神下,那二十余位他培养出来的杀手已似通晓他心意一样,兔起鹘落,将钱钧围了起来。
“时至今日,我觉得我已能坐上那个位子,且会坐的很稳!”
钱钧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拿捏着两根筷子,闻言一扬眉,不可置否的温言道:“你大可一试!”
这平平淡淡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一个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人嘲笑着弱者的不自量力,狐九彻底被钱钧那种随意的眼神和语气激怒了。
“呛啷!”
月华下,一缕三尺有余的白芒如银瓶乍泄般亮起,陡然一亮,便似可抵天际,自前厅外笔直斜飞出七八丈,如掣电飞星,自地上飞到了空中,直指飞檐上孤身而立的钱钧。
与此同时,那二十余位杀手,如今也都纷纷有了动作,他们可不会在乎钱钧是不是王爷,何况只要钱钧死在这,那就都无所谓了。
月色里,但见二十多道不见面容只见冷目的黑影,就像是看见鲜肉的饿狼,齐齐掠起,人还未至,手中已有十数点寒星铺天盖地的打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