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额璘臣的心思
“此人救过族长性命,又有婚约在前,你们怎敢阻拦?就不怕我阿布怪罪?”他沉下脸,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族长明鉴,这都是族长的意思。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守卫们面面相觑,神色躲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哪些东西可以说,哪些东西不可以说他们还是清楚的。
不过额璘臣当了这么多年少族长,自然不会没有亲信在守卫中。
在他的一个眼神,另一个守卫走了出来:
“听说那汉人不肯说明来意,只说有要事相商。族长正在筹备归附王族的大事,不愿节外生枝,所以......”
草原的风卷着细沙掠过耳畔,额璘臣顿时了然。
父亲此刻满心都是成为扎萨克的宏图大业,任何可能横生枝节的人和事,自然都要扫除。
他遥望西边天际燃烧的晚霞。商队那边,赵天德仍在与守卫交涉,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晓了!你们继续保护好我阿布!”他整理了一下皮袍,转身向着商队的方向走去。
……
赵天德裹紧那件磨得发亮的羊皮袄,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第无数次开口:
“哈扎克,咱们相识二十载,当年暴风雪中互相救命的情谊,你当真忘了?
就通融通融,帮我向族长通报一声!我这次来,真的有足以改变你们部落命运的买卖,要与他商议。”
哈扎克笔直地立在他身前,皮靴下的冻土被踩得嘎吱作响。
作为博硕克图济农最信任的亲兵队长,他腰间的弯刀与胸前的狼牙项链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寻常商人求见,他只需一个眼神,守卫便会将人驱赶得远远的。
可此刻面对赵天德——那个曾用自己的马匹换他性命、在匪寇刀下替他挡过三箭的汉人,他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赵兄,不是我铁石心肠。”哈扎克喉结滚动,避开对方灼热的目光:
“族长这半月来高热不退,刚服了药睡下。大夫千叮万嘱不能惊扰,我......
不知你这是什么买卖?族长不是给了你在我们察罕诺尔部经商的权利吗?你直接去做就是了。
实在遇上了麻烦来寻我,我也一定能给你解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余光瞥见赵天德染着风霜的眼角。
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眼前人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他嘴里的模样,愧疚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赵天德的目光扫过哈扎克身后肃立的亲兵方阵,又看了看远处假装忙碌、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牧民,压低声音道:
“此事机密至极,唯有面见族长才能言说。若是寻常生意,我何苦在这寒风中苦等这么许久?摸摸这马车,底下压的可全是现银。”
哈扎克的眉头拧成死结。
作为在草原上摸爬滚打半生的汉子,他最恨说谎之人,可面对赵天德。正要开口再劝,忽听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转身一看,少族长额璘臣正踏着暮色走来,狐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少族长!”哈扎克如蒙大赦,立刻行礼。
额璘臣微微抬手示意,目光落在赵天德身上,脸上泛起了笑意:
“赵叔这趟来得突然,十年不见,倒让侄儿差点认不出了。此处风大,不如借一步说话?”
他说话间,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哈扎克,后者心领神会,立刻挥手驱散围观人群。
赵天德心中一震。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躲在族长身后、怯生生偷看汉人商队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眼神锐利的少族长。
两人避开众人,走到一处废弃的敖包旁。
额璘臣开门见山的说道:“赵叔,实不相瞒,我刚从父亲帐中出来。他......暂时不想见任何人。不过您若信得过侄儿,不妨先与我说说?”
赵天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突然想起与老族长结拜时,对方拍着胸脯说“遇事必当亲迎”的模样。
可如今,生死兄弟竟连面都不愿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少族长,我这次要谈的,是关乎察干诺尔部存亡的大买卖,买马!而且是足以装备一支骑兵的数量。”
额璘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草原上,马匹就是战士的第二生命,更是部落与外界谈判的筹码。
将大量马匹卖给汉人,这是历任族长都不敢触碰的禁忌。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道:“赵叔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贩卖战马给大庆朝廷,等同于将弯刀递到敌人手中!”
“并非卖给朝廷!”赵天德急切地向前半步,却在看到对方下意识的防备动作时停住:
“陕西流民揭竿而起,已聚众十万。他们专劫官仓、杀尽污吏,如今最缺的就是战马。那些官老爷的金山银库里,有的是让您心动的价码。”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上面“冲天大将军”字依稀可见:
“这是他们首领给我的信物,承诺价格比市价高三倍,且绝不拖欠。”
额璘臣盯着令牌,思绪如乱麻。
父亲执意重投鄂尔多斯王族,本就将部落置于风口浪尖。若能借汉人内乱分走朝廷兵力,或许真能为部落争取喘息之机。
可一旦被发现......他不敢往下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边缘的刻痕。
“他们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少族长不妨算算,若能将牧场半数马匹出售,咱们能换来多少铁器、多少粮食?这些可都是比战马更实在的东西!”
寒风掠过敖包顶的经幡,发出哗哗的声响。
额璘臣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想起父亲高烧时呓语中的宏图霸业,又想起部落里日渐消瘦的牛羊。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此事我需与长老会连夜商议。赵叔舟车劳顿,先在西营的白帐歇息。明日日出时分,我定会给您答复。”
赵天德望着少族长远去的背影,在原地伫立许久。
当他转身走向商队时,月光正好照亮马车缝隙中露出的一角银锭,折射出冷冽的光。
这次带来的只是定金,或者说只是一个礼物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