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眀村内。
随着沿河石板那凹凸不平的坑洼中,升起了清晨的初阳。
桥洞下,从驻船贩鱼的渔民手里接过鲜鱼的沈觉民沈师傅,即将开始返乡后忙碌的第一天。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本职是记者的沈师傅,自然是不懂得这个道理。
待他将这条鲜活肥美,又不甘受烹的鳜鱼敲晕后,淋上淡盐水塞入木桶。
在他一双巧手煎炒烹炸的奇妙运作下。
木制餐台上,臭鳜鱼死不瞑目的样子,让围坐一圈的陆鸿渐等人,手中一对竹筷难免有些踟蹰。
“小老板,这道臭鳜鱼便是这里最传统的特色菜了。
你别看它这样,这道菜就是闻着臭吃着香,你们快尝尝。”
犹豫之下,盛情难却的陆鸿渐最终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一瞬间,充斥口腔的古怪霉味直冲他天灵盖,熏得他控制不住开始干呕。
如今这一切,皆缘起大哥陆鸿鹄找到自己的那个下午。
“剿匪?怒海?
且不提这怒海哪里来的匪可剿。
连冯老将军都剿不灭的匪,我又怎么可能能搞定呢?”
闻言,陆鸿鹄对眼前愁眉苦脸的陆鸿渐上下打量一番,随后发出一声嗤笑。
“现在知道搞不定了?
想你当时在广播电台里,说的那是一个慷慨激昂。
我还以为,你已经有本事统一新国,区区剿匪不在话下了。”
眼见陆鸿渐显得愈发局促,尚且不算是个促狭人物的陆鸿鹄,最终还是向着自己的三弟这边。
“总之,以后切记祸从口出,多听少言。
这次多亏有冯老将军出言力保你。
否则,像你这般,敢在广播电台里如此大放厥词,只怕是连家里都脱不了干系。”
见陆鸿渐一番得到教训,连连点头的乖巧模样,陆鸿鹄这才把此次冯焕国的真意透露给他。
“冯老将军此番,全是为了考验你是否真能做到如你所说,务实且深入百姓之中解决问题。
所以如今这剿匪一事,该如何去剿全凭你自己的身份。
你若是代表怒海当局,以冯老将军的名义去剿,那便就真要见血。
以你们这大猫小猫三两只的情况,肯定是完不成任务的。
可若你们并非代表新国当局,而以所谓‘救国义士’的身份前去聊一聊,指不定就能有招安的机会。
更何况,有传闻称,你们在找的那十四枚银棋中的其中一枚,就藏在那八峰山上。
所以,或早或晚,你们总得要去的。”
于是。
得知陆鸿渐此行要前往怒海北端,名为嘉郡之地的沈觉民,刚好又是出身此地。
怀着假借公差之名,得以回家探亲的沈觉民,当仁不让的应下担任向导的差事。
此行,一共有七人。
始作俑者陆鸿渐,被银棋吸引的胡昕玥,放心不下的鹿呦呦,向来好说话的马志勇,戒断情况有所好转的乔破天,只要能出门就高兴的山瑞,以及向导沈觉民。
这七人成组,坐着由马志勇三轮摩托车所拖拽的板车,踏上了前往嘉郡的道路。
然后,在沈觉民家老宅住了一晚的众人,就来到了这品尝臭鳜鱼的时刻。
陆鸿渐他虽然控制不住连连干呕,但姑且还是将这块鱼脍咽了下去。
平心而论,这臭鳜鱼确实如沈觉民所言,称得上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在他这番烹调下,鱼肉细腻鲜滑、咸鲜适度,如果能忍受得了这股臭味,倒也不失一番风味。
可惜,他陆鸿渐忍受不了一点。
即便是他再三声明,这臭鳜鱼确实滋味上佳。
见识到他那恶心作呕姿态的众人,抱着眼见为实的心态,无人愿意下筷。
至于一旁,那只浸透发黑的腊鸭,则是连陆鸿渐都没有勇气染指于它。
“这两道菜可是以前,从大眀年间,自内地流传而来的名菜。
虽说在怒海,如今已经不时兴这种口味。
但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吧。”
见众人依旧不为所动,沈觉民没有办法,只得返回厨房,重新准备些与怒海口味更贴近的菜式。
一段时间后,木制餐台上摆了一盘长得像肴肉却见不到红肉的皮冻,一盆用玉米面制成的酸汤子,以及一些应是孩童零嘴的沙琪玛。
端出这些菜后,沈觉民马上便关起了自家大门。
见他这一反常态,像是怕被邻人看到自家菜式一般的举止,好奇之下,陆鸿渐忍不住开口询问。
对此,沈觉民的作答,却是先道出了此地的渊源。
嘉郡,这个昔日隶属于怒江府,如今归怒海下属的,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地方,曾发生过一件足以在史书上留痕的惨案。
那便是足以与“扬城十日”所齐名的“嘉郡三屠”。
因不满庆庭“剃发令”之故,仍归心于南眀的嘉郡绅民,在豪士的带领下起义反庆。
随后,被庆庭破城而入的嘉郡,被下令屠城。
这场屠杀持续了一天,直到尸体堵住了河道,杀得血流漂橹,死了至少逾三万人后,寻不见活人的庆兵才离开嘉郡。
这便是一屠。
紧接着,自那日屠杀三四日后,侥幸得以逃脱的嘉郡百姓偷偷溜回城中。
在义士的号召下再度集结起两千余人,处死了归降庆军的眀奸以及庆军委派的官吏后,又惨遭庆军复返,蒙受二度屠戮。
这次,庆军放火烧尸,火光三日不绝。
这便是二屠。
火熄不足半月时日,南眀某将军率残部流落至嘉郡此地。
在他的号召下,嘉郡最后的民众纷纷持械响应,杀的庆军大溃出逃。
可紧接着被此吸引而来的庆军,举大兵攻打嘉郡城。
最后,庆军一把火烧光了整个嘉郡城,以及近两万刚到嘉郡避难的流民百姓。
这便是三屠。
“而这嘉眀村,便是在庆朝期间,由聚集在嘉郡之地,那些仍一心向眀的遗民所凝聚而成的村落。
因此,桌上这些具有庆朝遗风的菜式,最好还是不要被其他人给看见。”
第一次得知这菜式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陆鸿渐,不由心生另一个疑问。
“既然如此,沈哥你又是怎么识得这些菜谱的呢?”
“这就要提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了。
庆庭垮台,新国当道后。
一下子从顺民变成了逆民的那些庆朝遗老,死活不愿‘去辫易服’,竟也在这嘉郡之地,聚成了一个唤作‘庆郡村’的村落。
而我如今居于怒海的妻子,便是出身这庆郡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