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那个意思。”

　　慌张辩驳间，女孩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牵引木门旁的烛光跃动几下。

　　“我，我是说有个地方。”嘴唇翕动，瑞拉声音恢复到原来那般细微：“你可以睡在那里，会舒服一些。”

　　“是这样啊。”

　　两人一鬼同时松了口气。

　　随后，格林了解到瑞拉的酒鬼父亲赌博彻夜不归，两个姐姐晚上也不会回来，便自然地跟灰裙女孩走上地面。

　　走出地下隔间，看着瑞拉锁上其实毫无必要的大门后，他被领到厨房。

　　作为破落富人家庭，瑞拉家厨房空间不小，长条木板将这里隔成两半区域。

　　一边是日常炊事，而另一边——格林在中午洗碗筷的间隙看过，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混合着黑麦穗堆，还有几块厚布。

　　转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刚要开口，又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怏怏闭上。

　　灰裙少女轻手轻脚地挪开木板，满心欢喜地指了指：“虽然没有炉火，但睡在上面一点都不冷。”

　　“你，你平时睡在这里？”

　　这次轮到格林说话有些结巴。

　　“对。”女孩应道，但她很快感受到格林目光中的询问，别过头道：“和你说过爸爸他，他以前不是很喜欢我。”

　　“那也不至于让你睡这里吧！”

　　喉咙有些发干，虽然干草配上破布是能睡下，但这随处可见的烟灰还有生腥气息……

　　女孩没有说话，脱掉厚底亚麻布鞋，拉起干草堆上的一块布匹，很自然地爬到角落蜷下。

　　格林有些无奈地眨眨眼，在效仿瑞拉动作前，他问道：“瑞拉小姐，我只是一个乞丐，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少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你要不，要不抱一些到下面铺床？”

　　见女孩没有理解清楚他的意思，格林轻笑：“算了算了，就不那么麻烦了，反正只是睡一觉。”

　　踩上嘎吱作响的床铺，格林在另一个角落睡下。

　　气氛静默安逸，月光洒进透气窗，给宽敞的干草床铺披上朦胧的银色光晕。

　　格林心中有许多事情，况且有晚睡习惯的他睡意很浅，他开始复盘起最近几个星期发生的事情。

　　更早之前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相反，神秘聚会还牵扯出“共济会”之后的一系列事宜。

　　如今，抛掉“共济会”行动这个大问题，还有若干个疑团等待他解开——

　　「麦金先生肯定和迪格贝斯区其他身患重病者一样，收到“共济会”蛊惑，可他和那些人不同，为什么会出现在卡尔顿住宅，还失控了？」

　　「麦金其他的家人在哪里？」

　　「疑似“共济会”成员在和瑞拉父亲交谈什么？圣克拉斯教堂是那些人在迪格贝斯区的临时据点吗？」

　　思忖间，在较恬淡的气氛中，格林下意识“哎”了一声。

　　然后，他就听到稀稀索索的翻滚声。

　　少女同样未眠，她转过身来，银芒斡旋在细长的睫毛间，刺客，她的脸颊看上去也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宝石般的光泽。

　　“你，睡的不习惯吗？”

　　“不，不，这里很好。”格林解释道：“我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温暖的床铺。”

　　紧接着，侧身躺在干草上的瑞拉注意到格林感激的目光，长睫毛随之垂落，有意避开。

　　解读她内心的格林倒是觉得有趣——女孩的情绪很复杂啊，微弱的自豪、紧张、还有些舒心。

　　“其实，”瑞拉张了张嘴，但忽然有几分犹豫，轻咬牙齿，最终还是开口道：“你走吧。”

　　格林又懵了。

　　他咳嗽道：“瑞拉，不，雇主小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灰裙少女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开口道：“你身体很健康，又年轻，为什么要待在我们家里，我当初都没想到能在‘游魂’巷口雇佣到像你这样的人。”

　　“你可以去当雇佣工人，也，也可以码头区碰碰运气，都要比在这里强！”

　　说这么一大段话，瑞拉喘息声大了不少。

　　格林久久没有回应。

　　“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听着。”

　　“你明白就好，父亲他对你肯定不和善，明天你搬完石像后就走，我记得有位富商最近在迪格贝斯区东边新开了一家蒸汽工厂，他们那里肯定缺少工人，你可以……”

　　“瑞拉。”格林出声打断道。

　　“嗯？”

　　两人目光在接触后又快速分离，准确来说，是瑞拉在时不时看向格林。

　　“你劝我去寻找更好的生活，那你想走吗？”听不到拨弄干草的稀稀索索声，格林详细道：“我是说，再过几年，你打算离开这个家吗？”

　　沉默良久，很轻很轻的声音在月光中蜿蜒。

　　“我，能去哪里？”

　　“哪都可以去，你不想离开迪格贝斯区吗，你打算在浆洗衣物上浪费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吗。”

　　格林顿了顿，轻咳好几声：“当然，我一个身无分文的乞丐和你说这个好像有点可笑。”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瑞拉又把半边身体转了回去，格林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

　　「格林，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树立瑞拉健康积极的人生价值观。」格林严肃认真回答，接着又补上一句：「呃，获取更高的信任，对我有好处。」

　　「啧啧，你怎么就不想想，听了你这番煽动性的语言，她要是真跑了怎么办？」

　　魔鬼坐在窗台上，月光透体而过，给格林一种不真实感的神圣感，这很荒诞。

　　「她一个年轻，毫无技能的女孩，出去了在我们可爱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大不列颠又该怎么活下来呢？」

　　面对魔鬼的较真，格林敲敲额头：「那就请她当……文职人员？露西尔前几天还说要找人来着，她说俱乐部里女孩太少了。」

　　「格林，你又在祸害人！」

　　面对魔鬼的斥责，格林忽然意识到已经和它聊得太久，重新把目光落回现实。

　　瑞拉仍背对着他。

　　嘶，“解读”用不上了。

　　“我现在，至少在圣诞节前我还不能走。”

　　瑞拉突然开口，嗓音轻柔坚定，打断格林思考。

　　“为什么？”

　　“爸爸许诺会在圣诞节前给我一个美好幸福的未来。”

　　瑞拉转过身来，这时格林才观察到，女孩眼里一直有道光，只是被灰暗埋得太深，第一次主动“解读”时没有注意到。

　　闻言，他忍不住抽动嘴角：“你确定？他要给你一个美好幸福的未来，不是在诓你？”

　　“肯定不会。”瑞拉摇摇头，眼中光亮不减，对格林的警惕倒是小了一些，看向他道：“这件事他甚至都偷偷瞒着我的两位姐姐。”

　　“哦？”

　　格林倒是有些好奇，他实在想象不出那个暴躁无能的酒鬼能给最瞧不上的女儿一个幸福美好的未来。

　　就算是真的，格林也觉得里面多少没有父女亲情，不然瑞拉怎么还会睡在这种地方？

　　魔鬼在二楼简单查探过，就连小男孩罗林的房间都有张小床！

　　正当他想问问瑞拉他父亲具体想要为自己的女儿干些什么时，突然感到有些刺眼。

　　梅菲斯特正化作一道流光坠入他手中。

　　它正在急速变为一张羊皮卷轴！

　　检测到童话了！

　　虽然早就有很多猜测，虽然通过性格容貌，家庭背景……一系列事物上格林都做过联想，但羊皮卷轴自主识别功能都还未启用前，他没有轻易下笔。

　　更大的疑问是……为什么现在才检测到？

　　不再多想，格林看向浮现粗黑字体的羊皮卷轴。

　　【检测周围存在童话开局——《灰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