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苍白而吝啬，勉强透过彩色玻璃渗入教堂。

　　和外边相比，圣克里斯教堂里面的确要温暖不少，但也极其有限。

　　虽然石壁阻挡了寒风侵袭，但唯一散发着光辉的暖源来自圣坛和廊柱上悬挂的煤气壁灯。

　　格林不用像其他人那样从正门进入，因为他所在的放置着清洁工具的房间能够连通教堂中心的圣殿。

　　精美的石雕装饰，讲坛，读经台……晨祷在布置繁复的圣殿中进行。

　　但哪怕格林走了“后门”，不需要排队，也只能站在一排排座位后的狭长区域。

　　晨祷期间，圣克里斯教堂的座位是要租的，没有钱购买座椅又想要晨祷的话，你只能站在后面的免费区域——座椅和正门间一块长条状空当。

　　这里站不下多少人，所以教会干事会在一定人数后关上正门。

　　时间临近六点，神职人员从其他隐蔽通道汇入圣殿，其中一位老司事敲击起镌刻着漂亮铭文的青铜钟。

　　铛——铛——

　　钟声响了七下，声音在冷空气中震颤、消散，随着正门开启，早早在门外等候的人群一拥而入。

　　格林早就选好位置，站在靠里侧，因此，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没过多久，座椅区很快恢复平静，那些穿着得体衣袍的人们从容地闭上双眼端坐，将手放在膝上。

　　格林此刻还注意到信徒手中多半都拿着一本《公祷书》。

　　嘶……这玩意自己好像也有一本，但在魔鬼的怂恿下好像早已当成废品卖掉了。

　　免费区的吵嚷声似乎还没有那么轻易结束，人倒是都站下了，只是他们不太满意自己周围闹哄哄地挤着他人，整体看上去比较混乱。

　　“安静！”

　　洪亮的嗓音在圣殿中响起，旋即，整个教堂静下来。

　　顺着声音看去，格林没有见到值得期待的身影，是一位他陌生的教会执事。

　　“还以为那名占卜师会在教堂担任某个神职人员呢。”

　　除了蜂拥进来参加晨祷的人们，圣殿中的神职人员都是格林不认识的家伙。

　　最开始那位敲钟的老司事。一排排座椅最前沿，穿着黑色法衣和白色短法袍的年轻牧师。以及最后那个指挥秩序的教会执事。

　　“他们都不是超凡者。”

　　头顶，魔鬼小声提醒道。

　　当说话声静不可闻，殿堂内，从圣坛背后，人们陡然听见庄严清晰的管弦乐声。

　　这是圣克里斯教堂和格林印象中其他教堂最大的不同，其他教堂晨祷过程中也会有管弦乐队，但他们往往会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这里不同，人们只能听到音乐，却不见乐师。

　　魔鬼远远查看过，圣坛后边有类似于自己刚才待过的那种小房间，只是……为什么要把乐队放在那里？

　　格林始终深刻相信，“共济会”任意一种奇怪的布置都有它独特的地方。

　　乐声由轻到重再到轻，最后几乎只有认真听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亲爱的弟兄姊妹，让我们在上帝面前谦卑认罪……”

　　年轻牧师开始主持晨祷仪式，信徒们纷纷翻开《公祷书》，而格林仍在辨认那轻细的乐声。

　　“有问题。”片刻后，对超凡气息有特殊感应的魔鬼率先发现问题。

　　“我怎么没有感觉？”

　　“因为一开始它就是正常的音乐，但在最后的尾音上夹杂着超凡。”它咳嗽两声：“像是检测类型的，你一定要隐蔽好自己的灵性。”

　　“我明白。”格林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圣克里斯教堂晨祷不仅在清晨六点就开始举行，时间也要比其他教堂长些。

　　时间在枯燥的仪式中度过，格林在这里待了快有一个小时。

　　“现在，请让我们闭上双眼，向慈爱的父诉说自己遭遇的苦楚。”年轻牧师压低嗓子，刻意模仿着威压的语气。

　　闻言，圣殿内包括格林在内的所有人都闭上双眼。

　　这是诉苦环节吗？

　　格林无声笑笑，他在心中调整好状态，内心幻想一副自己身患重病被工厂辞退的画面。

　　几秒钟过去。

　　格林猛地发觉管弦乐声音突然响亮许多，他正准备睁开眼看看是不是圣殿发生了异常时，那个年轻牧师抢先一步说道：

　　“不用睁开眼睛，仁慈的父会引领你们！”

　　身旁的梅菲斯特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发出表达惊异的响动。

　　可格林视线中可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黑暗竟在缓慢模糊的亮起来，可他还闭着双眼啊！

　　朦胧的光亮中，一个虚无缥缈的空灵嗓音蓦地响起。

　　“你是否身患重疾？”

　　格林在愣神片刻后，像是猜到什么，收拢心绪，毫不犹豫地在心里作答：“是的，严重的哮踹让我无法从事之前的工作，我的技术无法在其他领域运用，我已经无家可归。”

　　“你是否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神明？”

　　“我相信，那是能够救赎所有人的存在，我无比坚定的相信。”

　　“你是否想要重归健康、幸福、美满的人生吗？”

　　“想要！这正是我渴望的！”

　　“很好，很好，很好……”

　　空灵的声音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单词，直到它们几乎快连绵在一起。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牺牲自己的身外之物，来换取自己渴望的人生？”

　　格林假装思考，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能具体告诉我是什么吗？”

　　空灵嗓音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反问道：

　　“你有家人吗？”

　　“有，我有一位爱我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

　　“如果拿他们其中一位来换取你想要的生活，你会这么做吗？”空灵嗓音没等格林回答，补上一句：“做出正确选择，你就能见到能带来想要生活的神灵，见到传播爱与希望的教会！”

　　当最后一个单词落下，格林心中已经无比清晰了解到圣克里斯教堂是如何牵引人进入所谓的神灵教会！

　　之前魔鬼感受到尾音中的超凡，大概率是一种检测灵性的手段。换而言之，是第一层筛选。

　　这层筛选手段特殊，仅仅是在尾音作了超凡处理，也就只有梅菲斯特这种特殊存在才能够捕捉到。

　　换做其他“调查员”，就算进入圣克里斯教堂，在不知不觉间就被筛选掉了。

　　抛去超凡者后，凭借管弦乐声的奇特影响，大多数人诉苦达到一定标准后，就会遇见和格林相似的情况。

　　接下来，就是空灵嗓音提出的一个个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它每个问题都带着筛选性，为“共济会”寻找最合适的人选。

　　自己接下来只要假装愿意，或许就能探出关于“共济会”在迪格贝斯区布局的更多信息。

　　所以——

　　“我不愿意，我不会拿自己妻子和孩子做交换，你们的思想是有违人伦的，太危险了，你们这种行为太危险了，我要……要上报警察局！”

　　在内心中铿锵有力的说完这段话，格林猛地睁开双眼，流露着慌张和些许恐惧。

　　“让让，让让。”

　　他推搡着人群，在其他信徒愤怒埋怨似的目光中，逃窜似的推开正门向外跑去。

　　“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魔鬼显然不知道他闭眼后发生了什么，咕哝道：“刚才你就像个神经病一样。”

　　穿梭于街道上，格林神色格外平静。

　　“有机会再和你解释！梅菲斯特，帮我看着后面有没有人跟踪？”

　　“嗯？‘共济会’的人为什么要跟供你？”

　　“不只是跟踪。”格林勾勾嘴角：“说不定还要除掉我。”

　　圣克里斯教堂周围的区域格林摸的很熟，但他刻意放缓了脚步。

　　过了几分钟。

　　“格林，真有人！你猜猜看是谁，我们见过的。”

　　“牧师，司事，还是执事？”格林问道：“快说，我可没有时间能浪费。”

　　再走一段路，他就会来到一处修建地基的工程地点。

　　近几天，这里的施工队似乎遇到了难题，因为这里有块棘手的流沙层。

　　工人稍有不慎陷入其中，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

　　“嘿嘿，都猜错啦！”

　　梅菲斯特闪身至他身前，它的眼睛变成澄澈的水晶色，刚好倒映出尾随在格林身后的人影——

　　穿着黑色女佣袍的麦金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