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喧闹盛宴的表象之下，此刻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王道强打起精神，脚步略显虚浮地跟了上去。

　　迪巴伊将军领着他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模糊的油画，脚步声在石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旧书、皮革和雪茄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似乎是宅邸原主人的书房，现在被临时征用为迪巴伊的指挥部。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很大，陈设相对简单却透着力量感。

　　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堆满地图文件，几把结实的皮质椅子，墙上挂着巨幅的阿图瓦战区地图，联军兵锋已经牢牢钉在维米岭和苏谢高地之上。

　　迪巴伊将军没有走向书桌后的主位，而是踱步到壁炉旁。

　　壁炉里没有生火，冰冷的炉膛里积着薄灰。

　　他示意王道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则靠在高大的壁炉架上，魁梧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解开了军装领口最上面的那颗铜扣，带着些许酒气长舒了一口气。

　　脸上宴会时那兴奋的红光彻底褪去，显露出长期指挥留下的深刻皱纹和一种……

　　副官悄无声息地端来两杯琥珀色的白兰地，放在两人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像影子一样迅速退了出去，关紧了房门。

　　沉重的关门声落下，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种近乎压迫的寂静。

　　只剩下壁炉架上那座古老黄铜座钟发出规律而沉重的滴答声，每一下都敲在王道的神经上。

　　迪巴伊将军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那折射的微弱光芒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

　　沉默在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张力。

　　“维克托。”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巴黎腔，宴会上的激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推心置腹，甚至带着点长辈告诫意味的语调。

　　“今晚……感觉如何？属于我们前线军人的庆祝，比尚蒂伊那些镀金的沙龙要痛快得多吧？”

　　他抬眼看向王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似乎要穿透王道脸上那层被酒精和疲惫模糊的伪装，直达他内心。

　　王道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白兰地的辛辣气息冲入鼻腔，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丝。

　　他迎向迪巴伊的目光，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倦怠。

　　“很……真实，司令，士兵们的血汗，值得这样的宣泄。”

　　他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像在战场上规避炮火。

　　因为他已经嗅到一丝政治的恶臭，迪巴伊所说的尚蒂伊宫殿其实就是在暗示霞飞的总司令部。

　　“血汗……还有生命。”

　　迪巴伊将军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近乎苦涩的弧度。

　　“苏谢高地是硬骨头，洼地是绞肉机，维米岭最后那道坡……是用高卢士兵的尸体垫上去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在凝视地图上那些代表伤亡的数字。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庞大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锁住王道，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对方被酒精浸泡却依然警醒的意识里。

　　“维克托，你年轻，才华横溢得像蒙日的星辰，前途不可限量。”

　　“你每一次都能打破了战场的僵局，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你，尤其是你的上司霞飞。”

　　王道的心微微一提，酒精带来的眩晕感似乎被一股寒意驱散了些许。

　　他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沉默，像一块在激流中沉静的礁石。

　　对于迪巴伊说的话，王道内心充满了警惕，对于自己成为很多高层的目标他早就心知肚明。

　　但是如今迪巴伊以集团军司令亲口提出，还提到自己的直属上司霞飞，其中盘算不得不防。

　　而此刻的迪巴伊将军抿了一口白兰地，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似乎借此在斟酌更危险的词句。

　　放下酒杯时，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再次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绝对的私密，然后用几乎只有两人能捕捉到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维克托，你必须明白……元帅他对权力的掌控，已经到了令人……生畏的地步。”

　　这句话如同在寂静的书房里引爆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冰冷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王道能清晰地感受到迪巴伊话语中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其中蕴含着赤裸裸的警告。

　　这不是猜测，而是来自一位集团军司令，一位在霞飞大清洗中幸存的高级将领的切身体验。

　　“他需要胜利，需要绝对的权威。任何可能威胁到他这权威，不符合他那宏伟蓝图的人都已经……”

　　迪巴伊将军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过往岁月不愉快的阴影。

　　“你这次立下的功劳太大了，光芒太耀眼了。这勋章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沉重的枷锁。”

　　“元帅会欣赏你，重用你的才能，但前提是，你必须在他设定的轨道上运行，不能有半分偏离，不能有丝毫……意外。”

　　迪巴伊将军站直了身体，略微恢复了一些将军的威严姿态，但语气依旧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告诫。

　　“你根基尚浅，维克托，虽然你如今背靠罗斯柴尔德和普鲁沃斯特家族，但是在军界你仍然没有真正值得依赖的势力。”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当你的官越做越大，霞飞对你的忌惮和警惕也会越来越大。”

　　这已经是明示了，几乎赤裸裸地指向了霞飞本人和背后的核心势力。

　　王道依旧沉默着。

　　酒精带来的麻木感正在被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取代。

　　他其实心里早有预料，霞飞不会容许任何能够威胁自己地位的人慢慢成长。

　　因此，王道本想等待霞飞因自负不断发动对外攻势，直到吃下苦果遭到弹劾。

　　他再借助家族势力拉起一群属于自己的势力。

　　但随着第二次阿图瓦战役，霞飞派他来支援并且取得胜利后。

　　他才意识到，只要自己还在霞飞的掌握中，二人的胜负命运都将牢牢绑定。

　　王道会为了性命和前途帮霞飞赢下一场又一场战争，这样一来霞飞又怎么会被弹劾下台呢？

　　迪巴伊将军走到王道面前，魁梧的身影几乎将王道笼罩。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用力拍打肩膀，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刻意，表达亲近和信赖的姿态，轻轻按在王道的上臂。

　　“如果以后你遇到麻烦，我可以帮你。不仅是为了高卢保留一位未来将星，也是为了我以后的晚节。”

　　“维克托，明天你就要调回巴黎，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