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21小时07分
核爆的硝烟在海面上凝结成灰黑色的云层,利维坦母舰的残骸以诡异的姿态悬浮在水中——尾部三分之一浸入海面,断裂的尾鳍仍在无意识地拍打浪花,舰首却高高翘起,露出布满獠牙状生物炮管的前端,像一头被钉在浅滩却仍未断气的巨兽。当晨光刺破云层时,双方都保持着静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钉在了原地。
指挥官的手指在机炮控制面板上微微颤抖,战术终端的红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距离任务目标还剩21小时07分。整整十二个小时,利维坦没有任何动作,防线也趁机进入疯狂的抢修状态。戴眼镜的参谋带着幸存的机械师趴在小李的机炮残骸上,用缴获的外星金属碎片修补炮管;老主任的警卫员断了右臂,就用牙齿咬着扳手调试供弹器;连炊事班的老兵都扛着步枪站到了最前沿,胸前的围裙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
“它还活着。”指挥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全息地图上,代表利维坦的红点虽然黯淡,却始终在缓慢闪烁,尾鳍断裂处的生物信号异常活跃,显然那看似静止的姿态下,正进行着更恐怖的蜕变。防线的士兵们交换着眼神,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武器,机炮的预热指示灯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微弱的绿光。
僵持持续到第二天正午,当太阳升到最高点时,利维坦突然动了。它没有下沉,也没有后退,而是以尾部为支点,拖着三分之一浸在水里的躯体缓慢前移,舰首高高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露出的生物炮管开始发出幽紫色的光芒——那是比之前的幽蓝能量更危险的颜色。
“各单位注意!”指挥官的吼声刺破寂静,“它要撞过来了!”
话音未落,利维坦的躯体突然剧烈收缩,像条蓄势待发的巨蟒。下一秒,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它张开的“大口”中喷射而出,不是“大黄蜂”也不是蟹甲步兵,而是活生生的外星生物——它们蜷缩成球状,用坚硬的背甲包裹身体,像一颗颗黑色炮弹,带着破空声砸向防御阵地。
“是自杀式冲击!”参谋的吼声带着惊恐,他亲眼看见一颗“生物炮弹”砸在01号阵地的残骸上,背甲裂开的瞬间,墨绿色的强酸喷涌而出,将整座礁石融化成冒着白烟的泥浆。那些生物根本不需要武器,它们的身体就是最致命的炸弹。
机炮的轰鸣再次撕裂防线,滚烫的弹链在空中织成火网,试图拦截那些黑色炮弹。但太多了,利维坦的喷射速度远超炮火的射速,不断有生物炮弹突破拦截,在阵地上炸开强酸。戴眼镜的参谋被气浪掀翻,额头撞在小李的机炮残骸上,血顺着脸颊流下,却顾不上擦,只是疯狂地调整炮口角度。
指挥官所在的机炮突然卡壳,他低头一看,供弹口被一块生物背甲碎片卡住。就在这时,一颗炮弹冲破火网,直直砸向驾驶舱。老主任的警卫员突然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防弹玻璃,强酸腐蚀衣物的滋滋声中,他用尽最后力气按下了备用供弹按钮:“为了……”后面的话被剧痛吞没,但所有人都懂。
机炮重新怒吼起来,指挥官的眼泪混着炮弹一起倾泻而出。他看见利维坦的舰首越来越近,那些生物炮弹的喷射频率越来越快,阵地前沿的礁石正在成片消失,变成冒着白烟的泥浆。但没人后退,炊事班的老兵抱着炸药包冲向落下来的生物炮弹,用自己的身体为后面的机炮争取射击时间;机械师们趴在滚烫的炮管上维修,哪怕双手被烫得冒泡也不肯松手。
“还有18小时!撑到任务结束!”指挥官对着通讯器嘶吼,声音传遍每个机炮驾驶舱。
利维坦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舰首猛地向下一沉,浸入水中的尾部爆发出惊人的推力,整艘母舰拖着断裂的躯体,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锋,仿佛要将整个岛链防御点彻底撞碎。那些生物炮弹的喷射变成了连续的洪流,阵地的火网开始出现缺口,越来越多的黑色炮弹砸在防线深处。
戴眼镜的参谋突然笑了,他看着利维坦舰首的裂痕——那里是核爆留下的创伤,虽然愈合了表层,内部的生物组织却在持续出血。他抓起最后一枚穿甲弹,塞进小李机炮的炮膛:“瞄准那个裂口!它在拼命!它快撑不住了!”
机炮的炮口转向利维坦的舰首,滚烫的穿甲弹带着所有人的怒吼,精准地钻进那个陈旧的裂口。利维坦的冲锋猛地一顿,发出痛苦的嘶鸣,生物炮弹的喷射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就是现在!”指挥官按下所有机炮的联动按钮,整条防线的火力瞬间聚焦在那个裂口上,红色的弹道如同无数条钢鞭,狠狠抽打着同一个点。
利维坦的躯体开始剧烈抽搐,舰首的生物炮管逐一熄灭,那些还在喷射的生物炮弹失去准头,纷纷落入海中。当第一缕夕阳照在它布满裂痕的躯体上时,庞大的身躯突然停止了移动,舰首缓缓垂落,浸入海水的尾部不再拍打,只有墨绿色的体液还在持续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海面。
生物炮弹的喷射彻底停止了。
防线的机炮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在清理残余的生物。指挥官瘫坐在驾驶舱里,看着战术终端上跳动的数字——17小时58分。他摘下耳机,听见海风吹过焦黑阵地的声音,像无数牺牲者在轻声叹息。
戴眼镜的参谋拄着断裂的炮管站起来,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却高高举起了那枚国务政员徽章。幸存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走出驾驶舱,对着利维坦的残骸敬礼,有人指着天边的晚霞笑了,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哭了,有人对着小李的机炮残骸轻声说:“你看,我们还在。”
倒计时:17小时55分
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海面上。利维坦的躯体在浪涛里微微起伏,断裂的尾鳍垂在水中,舰首的生物炮管已经彻底暗下去,只有那些覆盖全身的甲壳还在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像一具搁浅的史前巨兽尸骸。但没人敢放松——核爆后它也曾静止了十二个小时,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在积蓄力量?
戴眼镜的参谋用布条缠着流血的额头,正蹲在小李的机炮残骸旁调试线路。这挺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武器,被他用三挺报废机枪的零件拼凑起来,炮管歪歪扭扭地指向海面,供弹系统接了根临时管线,连在最后一箱穿甲弹上。“还能打三分钟连射。”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够给它来下狠的了。”
指挥官坐在修复好的指挥舱里,面前的全息沙盘上,代表幸存人员的绿点稀疏得让人心头发紧。炊事班的老兵守在07号阵地,手里握着的步枪枪管都弯了,却依旧挺直腰杆;老主任的警卫员失去了右臂,就用牙齿咬着扳机护圈辅助射击,绷带在枪身上缠了三圈,血渍已经发黑;还有七个政党战斗小组的幸存者,分散在各个弹坑里,每人怀里都揣着至少两颗手榴弹。
战术终端的红光在每个人眼前跳动,17小时50分。海面上突然刮起一阵腥风,利维坦的甲壳缝隙里渗出细密的墨绿色液珠,像某种生物的汗液。参谋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半小时,突然对着通讯器喊道:“它的甲壳在收缩!是濒死反应还是……”
话音未落,利维坦庞大的躯体突然震颤了一下。不是浪涛带动的摇晃,是从内部传来的、有节律的震动,像心脏最后的搏动。舰首那些紧闭的生物炮管突然张开一条缝,没有能量光芒,只有一股浓稠的黑雾缓缓溢出,在海面上凝结成盘旋的小旋风。
“戒备!”指挥官的吼声刺破寂静。
所有机炮同时预热,咔咔的机械声在焦黑的阵地上连成一片。炊事班的老兵把最后一把工兵铲插进礁石缝,用脚踩实当作支架,步枪的准星牢牢锁定那团黑雾;警卫员叼着毛巾咬住牙关,左手手指扣在扳机上,绷带下的伤口在用力中再次裂开,血珠滴在滚烫的枪身上瞬间蒸发。
黑雾在海面上越聚越多,渐渐显露出形状——不是“大黄蜂”也不是蟹甲步兵,是无数细小的黑色蠕虫,身体两侧长着透明的翼膜,成群结队地组成黑色的龙卷风,朝着阵地缓慢移动。参谋突然想起生物图鉴里的记载:利维坦的共生体,以金属为食,能腐蚀任何防御工事。
“打!把黑雾打散!”指挥官嘶吼着按下扳机。
机炮的轰鸣再次撕裂暮色,弹链在黑雾中炸开金色的火花。但那些蠕虫太小了,子弹穿过黑雾时只能击中极少数目标,大部分依旧顺着风势前进,所过之处,海面上漂浮的弹壳开始冒烟,礁石边缘的钢筋在无声中消融,发出刺鼻的金属腥气。
“它们在吃钢铁!”参谋的声音发颤,他眼睁睁看着小李机炮的炮管开始冒白烟,那些黑色蠕虫已经爬满了枪管,正在啃食发烫的金属,“用燃烧弹!快用燃烧弹!”
幸存的火焰喷射器手立刻调转方向,橙红色的火舌如同火龙般舔向黑雾。蠕虫群发出刺耳的尖啸,被火焰舔到的部分瞬间化为灰烬,但后面的蠕虫立刻填补空缺,甚至开始朝着火焰喷射器手的方向俯冲,密密麻麻地扑向他的面罩。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通讯器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指挥官突然抓起身边的信号枪,对着天空发射了一枚红色信号弹。那是约定好的信号——当防线失守时,点燃最后的集束炸药,至少能给后方争取十分钟时间。但信号弹升空的瞬间,他看见所有幸存的绿点都在朝着信号弹的方向移动,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别过来!”他对着通讯器怒吼。
“我们还有手榴弹!”炊事班的老兵吼着冲过来,怀里的手榴弹拉环已经扯开,“李同志的炮还能响!咱们给它加把火!”
七个政党战斗小组的幸存者也爬了过来,每人都拖着至少一枚炸药包,在小李的机炮残骸旁围成一圈。参谋突然明白了他们的意图,这些人要把自己和炸药包绑在机炮上,让这挺残破的武器变成最后的炸弹。
“快绑!”警卫员用牙齿咬开炸药包的引线,左手笨拙地将导火索缠在机炮的扳机上,“等它们爬满炮身,咱们就一起上天!”
黑雾已经笼罩了半个阵地,黑色的蠕虫开始落在他们身上,军装瞬间被腐蚀出洞,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参谋看着利维坦的躯体,那庞大的怪物依旧静静浮在海面上,仿佛在欣赏这场缓慢的屠杀。他突然笑起来,掏出最后一块备用电池,塞进小李的战术终端。
屏幕闪烁了几下,重新亮起,红色的数字跳动着——17小时30分。
“看到了吗?”参谋对着终端轻声说,“还有十七个小时,咱们能撑到。”
他转身抱住机炮的炮管,让老兵把自己和炸药包绑在一起。黑雾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海面上的利维坦,只能听见蠕虫啃食金属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蚂蚁在吞噬巨人的骨头。
指挥官的机炮还在嘶吼,弹链已经见底,炮管红得像块烙铁。他看着那圈围在小李机炮旁的身影,突然调转炮口,将最后一串子弹射向天空,打出了一串不规则的弹道——那是他们连队的番号,是大牛和小李都记得的数字。
“绑好了!”老兵的吼声带着笑意。
参谋最后看了眼战术终端,17小时29分。他伸出手,和身边的警卫员、老兵、政党战斗小组的同志们紧紧握在一起,五十六只手(有人已经失去了手臂)交叠在机炮的扳机上,像攥着最后一根火柴。
黑色的蠕虫爬满了整个炮身,开始啃食炸药包的外壳。
“点火!”
导火索“滋滋”地燃烧起来,在黑雾中亮起一道细小的火光。参谋仿佛听见了小李的怒吼,听见了大牛的笑声,听见了所有牺牲者的呼吸声,它们和战术终端的倒计时重叠在一起,变成了最响亮的战歌。
剧烈的爆炸在17小时28分时爆发,红色的火光撕开黑雾,将那挺残破的机炮连同周围的身影,炸成了一团耀眼的火球。冲击波掀起的气浪吹散了黑雾,露出海面上利维坦的躯体——它的甲壳在爆炸中出现了新的裂痕,墨绿色的体液再次涌出,这一次,再也没有愈合的迹象。
幸存的指挥官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突然对着海面举起了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战术终端从口袋里滑落,屏幕在礁石上磕出最后一道裂痕,红色的数字定格在——17小时27分。
还有十七个小时,他想。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