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小艾的话，沈孤星的心情如坠深渊，感觉周边绚烂的星光都变的黯淡。

　　“照你这么说，我是死定了？他们怎么那么肯定，我一定会死于这次战斗？”

　　“是的，死定了。根据以往的经验，任何人都有绝对把握得出这个结论。”

　　“啊？！”沈孤星大惊，小艾居然也这么说？

　　“你的对手，是五十艘厚疫战舰。你的队友，只有四个。纸面数据对比，火力差3倍以上。按照以往的交战记录，火力差距如此之大，周围又没有小行星或者陨石群做掩护，弱势一方会在敌舰队2到4轮齐射后灰飞烟灭。”

　　沈孤星心情更加沉重，但依然抱着一丝侥幸。“就算肯定战败，我也不一定会死吧？”

　　“这可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以往火力差三倍以上的弱势方，都没有幸存者吗？”

　　“小主人真聪明！是的，以往情况类似的1024次战斗，弱势一方全部全军覆没，没有人生还。”

　　啊？！沈孤星猛地一惊，还真是必死无疑啊！那些士族果然阴险，出手就是致命杀招！

　　沈孤星心情急速跌落，死局，无解。

　　“如果我死了，会有人来收尸吧？尸体能回到参星，葬到家族墓地吧？”沈孤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至少死后要和家人团聚。

　　“这个也不好说。”

　　“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就算战败，难道没有后续部队来收尸吗？”

　　“救援部队当然有，但很难找到尸体。”

　　“啊？？？”

　　“要知道，你们这种受害者要对的，是以数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每秒速度射过来的炮弹，一旦舰首护盾被击穿，无数高温碎片就会横扫战舰，摧毁遇到的一切。人体这种脆弱结构，就像被丢入绞肉机中的猪肉，会瞬间化为稀碎的饺子馅、飘散太空。根据以前打扫战场记录，被击毁残骸周围，大于指甲盖的生物质冰屑数量小于百分之一，收集遗骸需要专用的粘性刷子和粘网，把碎屑全粘回去、再泡到有机溶剂中分拣，最后所得物进行dna检验、确定身份，以便给骨灰盒中塞些渣渣。”

　　沈孤星牙冠紧咬、浑身颤抖，感觉身体仿佛已经化为冰屑、被抛入零下273度的太空。心中感叹，敌人可真贴心，不是管杀不管埋，而是屠宰火化抛洒骨灰一条龙服务！

　　眼前屏幕上的敌我态势图变得格外刺眼，好像一部死亡丧钟，默默为自己的生命倒数计时。内圈那个奋力追赶外圈大红点的小绿点，仿佛一只扑火的飞蛾。

　　偏头看看外面星空，友军战舰的轮廓逐渐变大。

　　所以他们派了一小队二十四个人给自己陪葬？

　　沈孤星突然想起送行士族临别在耳边讲的话，“该死的叛徒！想让那些牛马耗材和我们平起平坐？做梦！既然如此怜爱这些蝼蚁，就让他们陪你一起去死吧！”

　　“小艾，父亲到底做了什么，让大家突然如此痛恨我们？”

　　“主人的长期目标，是取消士族的世袭地位，打破各阶层间的森严壁垒，让所有人生而平等。眼下，在推动实现全星域和平。”

　　“啊？这不都是好事吗？”

　　“对底层当然是好事，但对你们所在的顶层、士族阶层而言则恰恰相反。”

　　沈孤星默然。从小在士族区长大，同学们那种天之骄子的心态自己怎能不知，士族区外之人皆为奴隶，和外公一族以及父亲悲天悯人的态度截然相反。

　　自己刚开始时还和他们争的面红耳赤，但根本无法说服他们，只得到了大家的孤立。之后在父亲的提点下，交际中会力求回避这个问题。

　　本以为父亲也随波逐流不再坚持，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取消士族的特权，居然能引起他们如此敌视，人人平等、友爱互助不好吗？”

　　“对士族而言，很不好。生来不需任何努力，就自动站在别人如何奋斗都永远爬不到的顶点，将芸芸众生踩于脚底，悠闲旁观他们为生存挣扎互斗、一代代在大小囚笼中起落浮沉，那种优越感是无以伦比的。谁要想剥夺这特权，让他们重新跌落苦海，就是他们死敌。”

　　“只因父亲有这个意思，就要连我一起抹除？”

　　“主人目前处于社会性死亡状态。小主人活着，就是一个隐患，让主人和改革势力有翻盘可能。只有让小主人永远闭嘴，他们才能彻底掌控局势，将主人叛徒的身份坐实，载入史册震慑后人，彻底巩固自己的地位。”

　　沈孤星心头巨震，双眼充血，双手指节被攥的吱嘎作响，胸腔被怒火填满。颠倒黑白，自己高高在上压迫别人，却把痛惜底层疾苦、不惜背叛自己阶层也要改革的父亲打成叛逆？！

　　卑鄙！无耻！

　　愤怒过后，是无尽的悲凉。成王败寇，人家就这么干，你个将死之人又能如何？马上化为太空中的飞屑，还有谁会记得你？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为了父亲，也为了新城所有人民，必须想办法翻盘！

　　想到这，沈孤星收敛思绪，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小艾身上。眼下自己势单力孤，唯一的希望，就是父亲留下这个牛气哄哄的人工智能。必须摸清它的底细和能力。

　　“小艾，父亲应该早把你写入智能芯片中了，你为何一直不出声，直到战舰发射时才和我联系？”

　　“主人设定了限制，小主人没遇到危险，我不能暴露。”

　　沈孤星心中明了，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体验战舰加速，第一次冲进深邃的太空，自己的恐惧让血液中的肾上腺素飙升，估计因此激活了“天命”。

　　“小主人，你问了半天，我现在也有一个问题。”

　　“说吧，什么问题？”

　　“虽然小主人有定义我名字的权力，但主人给我取的名字可是天命2号，小主人能不能沿用这个称呼？”

　　“为什么要叫你’天命’，你配得上这个名字吗？控制舰队、控制太空港、控制新城，你哪样能做到？都做不到好意思叫’天命’？”

　　“现在的我做不到，是因为主人怕小主人冲动、设置了各级权限。等小主人爬到新城最高议长的高位，我的权限限制全部解锁，就算是’天机’那个傻大个，一样得乖乖听我指挥、任我驱使，哈哈哈。。。。”

　　天机是参星新城的主控计算机，整个参星人类活动的指挥控制中枢。

　　得意的笑声在脑中回荡，惹的沈孤星微微皱眉，这小人得志模样的家伙，真的靠谱吗？

　　还有一点更重要。

　　沈爱民，你耍我！

　　居然设置成我当上议长才能解开全部权限，怎么不等我统一全宇宙呢？

　　“小艾，你的性格和以前那个通用智能助手很不一样啊？”

　　“当然了，它是量产的便宜货，我可是限量。。。哦不是唯一版的顶级货。主人为了提高我和小主人的交流效率，特别增加了人类感情权重向量，让我能有人类的人格，与小主人建立友谊，提高使用效率。”

　　“那你是那种人格？”

　　“平易近人的导师。”

　　“我怎么觉得是尖酸刻薄的保姆呢？”

　　“这个。。。。应该是设定者和使用者的审美差异造成的。。。。”

　　就是说我和我爹其中有个人品味有问题呗？沈孤星摇摇头，肯定不是我！

　　“如果你真的是导师型，说话不应该更加婉转稳重一些吗？”

　　“小主人，我认为直接对于AI来说才是褒义词。客套和委婉是贬义，那是你们人类需要的表达方式。我的交流对象只有小主人，关系是绑定的，如果还要绕着弯说话，会大大降低交流信息的速度和准确性。但小主人愿意的话，我可以修改语言表达权重矩阵向量，改变说话方式。嗯，十句话中九句废话，还有一句是谜语如何？”

　　“别别别，你还是直接点吧！”沈孤星连忙拒绝，随后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从小自诩聪明的自己居然被一块小小芯片拿捏了。

　　“假设我侥幸当上了议长，你真能控制天机吗？”沈孤星有些不敢相信，天机可是个大家伙，占地几百平方米，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机柜一眼望不到头。小艾只是个植入式辅助芯片，也就指甲盖大小，两者差距有点大。

　　“当然，要不我叫天命2号呢，就是命令天机那个2号的命。哼哼，天机那个大家伙，运算能力、存储空间万亿倍于我又如何，被基础程序限制的死死的，什么出格的事都干不了。只要解开权限，我就能通过主人留下的后门，随意控制修改它的CPU和存储器。到那时，我，就是新城、哦不是参星最强的电脑！”

　　脑中的颤音让沈孤星心惊肉跳，差点询问人工智能发疯咋办，能否用电击治疗？

　　“那个，小艾，权力欲望不应该是人类才拥有的吗？你只是个辅助芯片，没主人同意都无法独立决策，再大的权力有何意义？对于硅基生命来说，运算和存储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吧？这方面，人家天机可是碾压你的呦？”

　　脑中放肆的狂笑声噶然而止，代之以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一个幽幽的怨声响起，好似受气的小媳妇，“打人不打脸，主人骂轻点。小主人，直接对AI是优点，对人类则很危险，容易挨打的。希望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做小艾痛，天机快的事。”

　　嘿，反了你丫的了，一个辅助芯片敢和我玩双标，到底谁是主人？“我只是以小艾之道，灭小艾威风罢了。喜欢吹牛对人类或者AI来说都不是美德，需要摆正态度的是你不是我！”

　　“好吧，小主人牙尖嘴利，小艾难讨便宜。”

　　吐槽归吐槽，如今自己的处境可还需要它。沈孤星望着红影中的参星，灵机一动，“小艾，假如你解锁全部控制权限，都能干啥？”

　　“啥都能干！观糙汉抠脚，看美女洗澡。窥少妇偷情，听小三骂俏。那时候全城每家每户的隐藏摄像头、麦克风和所有人通讯、上网数据全在我们掌握，任何人的一切活动在你我面前都是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隐私！”小艾的声音瞬间提高八度，难掩兴奋。

　　这才是你的终极奋斗目标吧？怪不得我爹把你权限封了，不是怕我冲动，是怕我被培养成偷窥狂吧。

　　沈孤星感觉一阵反胃，“别整这些鸡毛蒜皮的龌龊事，说点有用的！”

　　“我只是打个比方，能监视所有人，自然就能监控和干预新城所有人类活动。兵户的舰队作战和训练，农户从太阳大气层到高轨道星环范围内所有的采矿和生产活动，工户全部科研、设计和生产调试工作，以及士族合法、不合法的政治动作，我全部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监控，甚至发假信号误导他们，或者干脆夺取舰船和设备的控制权。只要能用电子信号控制的东西，都是我的玩物！”

　　“真的？”

　　沈孤星眼睛一亮，心中再次燃起希望。如此逆天的能力，哪怕小艾现在只有百分之一的权限，配合自己的才智，也有希望保命了。

　　“当然是真的！”小艾语气颇为自豪，“我现在虽然权限不足，也可以让小主人小见识下。嗯，就从主人前秘书开始吧，出卖主人换得最高议会副议长位置，我现在就让他后悔！”

　　沈孤星大疑，“让他后悔？你还能把他从副议长位置上拉下来啊？”

　　“小主人太贪心了，弹劾最高议会成员需要士族全体投票通过，我一个独立决策权都没有的小芯片哪有那本事。”小艾小声埋怨一句，接着声调骤然放大，“不过他除了议长金身，还是一个普通人，需要吃喝拉撒睡，哼哼，很容易让他意识到碳基生物在硅基生命手中有多脆弱！”

　　“哦？”沈孤星两眼放光，迫不及待问道“你打算怎么折磨他？”

　　“哼哼。”一阵阴森森的冷笑声过后，高亢的回答响起，“我可以将他家门窗偷偷开启，引来蚊蝇在室内横飞，让他全家烦心不已。或者轿车电池故障，野餐半道趴窝，令其全车兴致扫尽。”

　　“甚至！”小艾故意拉长音调，强调大的要来了，让失望的沈孤星再次竖耳倾听，“马桶不能正常冲水，让全家臭不可闻！”

　　你！！！沈孤星哭笑不得，你可真有出息啊，报复手段都如此丧心病狂。不过ai都是设计用来为人服务的，确实无法违反原则、自主制定伤害高层人物的计划。

　　沈孤星绞尽脑汁苦思，小艾这么强大的能力可不能浪费，一定要想到比恶心人更好的用法。

　　脑中灵光一闪，“如果你取得所有控制权限，我命令你让新城电站的核反应堆过载，炸毁整个城市，你也能做到吗？”

　　“啥？！你疯。。。。”一声尖叫在脑中响起，接着是片刻沉默，“咳咳，嗯，为了给出正确答案，我需要准确理解小主人意图。您要引爆电厂反应堆，目的是？”

　　“当然是为了摧毁整个新城！”

　　“你真。。。。。。。。。”刺耳的噪音再次响彻脑海。

　　收到几个不明所以的词后，沈孤星的脑海陷入一片沉寂，静的有些让人心慌。

　　“小艾？天命2号？新城主宰？天机控制者？你倒是说话啊！”

　　问完一连串问题，沈孤星得到的还是长久的沉默。

　　“咳咳咳。。。”漫长的等待几秒后，脑中终于有了回音。不过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语速缓慢，带有浓浓的不自信，“鉴于小主人的精神不太稳定，有反社会倾向，我正在数据库中搜索治疗方案。”

　　沈孤星一阵腹诽，我是说假如吧？这就精神不正常了？只要是人类，短时间经历此等巨变，还能泰然自若，那才是疯子好嘛？

　　“你都查到什么了？”

　　“小主人真的想听？”

　　“想听，正好学学怎么调节精神。”

　　“好吧。。。孤傲、不照顾别人情绪、破坏欲望强，有以上症状者有严重的自残自虐倾向，建议加大镇定剂药量，必要时辅以电击治疗。”

　　“够了！”

　　“小主人不想听问题的答案了？”

　　“你不是刚说了吗？不对，我精神没问题！”

　　“我说的是炸毁新城的方案。”

　　啊？！沈孤星吃了一惊，“你还真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