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上飘着灰白的雾气,黄巢踩着潮湿的鹅卵石路走进伦敦城。他青色长袍的下摆扫过路边的尸体——那是个最多十岁的孩子,胸口生着鸡蛋大的黑色脓包,死前还在啃咬自己的手指。几个戴鸟嘴面具的收尸人正用铁钩将尸体拖上板车,车板上已经堆了二十多具相似的尸体。
“东方来的医师?”一个满脸脓疮的老妇人拽住他的衣袖,枯瘦如柴的手臂上缠着发黑的绷带,“行行好,给我孙女一副药……”
黄巢低头,看见妇人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女童。孩子脖颈处的淋巴肿块已经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液。这场景让他腕间的旧伤突然刺痛——那里刻着“冲天香阵透长安”的诗句,此刻正如蜈蚣般蠕动起来。
“我能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妇人颤抖着掏出三个发霉的黑面包。黄巢接过食物,指尖在霉斑上轻轻一捻。真元催动下,霉斑竟褪去黑色,泛出淡淡的青绿色——那是他在唐末瘟疫中发现的青霉菌变种。
“拿温水化开。”他掰下半块面包递给妇人,“敷在肿块上。”
当女童的呼吸渐渐平稳时,周围已经围上来三十多个病人。他们伸出溃烂的手,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方言。黄巢左眼瞳孔微微扩大——这些饥渴的眼神,与广明元年跪在长安城外求药的流民何其相似。
“排好队。”他用手术刀划破掌心,让血滴入随身携带的酒壶,“每人一口。”
酒液混着血水在壶中翻滚,隐约浮现出《千金要方》的残页。这是他从孙思邈手稿中学来的“血引术”,当年靠这手在陈州救活过上千人。
“异教徒的巫术!”穿黑袍的教士突然冲进人群,手中的十字架砸向酒壶,“你们会下地狱的——”
黄巢侧身避开,酒壶纹丝不动。他右眼泛起血丝,想起了那几日在曹州看的史书,里面有个道人,那时他怎么说来着?
“苍天已死……”他下意识喃喃自语。
黄巢转头,看见个独臂老兵正激动地望着他。那人裸露的胸口刺着古怪的符文——分明是景教十字与阴阳鱼结合的图案。
“你是……”
老兵迅速用破斗篷遮住刺青,但黄巢已经闻到了熟悉的药香——那是西域商人常卖的没药与乳香混合的气息。当年他在广州港做私盐买卖时,常与这些胡商打交道。
“跟我来。”老兵拽着他钻进小巷,“教廷正在搜捕异乡医师。”
地窖里挤着二十多个病人。墙角堆放着各式草药,有几味黄巢从未见过。墙上挂着幅泛黄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从君士坦丁堡到长安的商路。
“大食医书?”他指着角落里一本皮革封面的典籍。
老兵独眼中闪过精光:“我祖父是波斯景教徒,曾在长安太医署任职。”他掀开地砖,取出个鎏金铜盒,里面装着卷用丝绸包裹的《回回药方》残本。
黄巢的腕血突然发热。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当年在广州港,那个大食医师如何用奇怪的金针为部下解毒;在襄阳城下,波斯商人献上的药丸如何救活数百伤兵……
“现在城里什么情况?”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贵族都躲去了乡下城堡。”老兵啐了一口,“教廷卖‘赎罪券’,说瘟疫是上帝降罚。”他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主教印章,“要收年收入的三成,才给洒圣水。”
黄巢突然笑了。这熟悉的嘴脸——唐僖宗不也卖过“度牒”吗?五万钱一张,买了就能免赋税。当年他砸碎长安佛寺时,从佛像肚子里倒出来的度牒能铺满朱雀大街。
“准备一口大锅。”他撕下青衫下摆,蘸血画起符咒,“再找些大蒜和苦艾。”
黎明时分,地窖飘出奇异的药香。黄巢将《千金要方》中的“避瘟方”与欧洲草药结合,熬出一锅深绿色的浓浆。当第一个垂死的病人喝下药汁退烧时,老兵跪地痛哭。
三天后,黄巢的名声传遍伦敦贫民区。他故意将治疗点设在教堂对面,看着喝了他药汁的穷人成群结队从贩卖赎罪券的教士面前走过。当主教派卫兵来抓人时,三百个被治愈的平民手挽手组成人墙。
“有意思。”黄巢摩挲着腕间伤口,想起当年在曹州发动流民抗税的场景。那时他不过是个落第书生,如今却成了能操控人心的“圣手”。
第五天傍晚,一队银甲骑士闯进贫民区。为首的男子摘下头盔,露出亚麻色的鬈发和湛蓝的眼睛。
“我是兰斯洛特。”骑士的声音温和得出奇,“亚瑟王邀请您去卡美洛特。”
黄巢注意到骑士甲胄上沾着泥点和血渍,腰间挂着草药包而非武器。更奇怪的是,他说话时右手始终按在胸前——那里鼓出一块方形的轮廓,像是藏着本书。
“为什么?”
“王后染了热病。”兰斯洛特递来一块黑面包,“陛下说您可能需要这个。”
面包粗糙扎实,掺着麸皮和树粉——与他在唐末赈灾时配发的“救命粮”一模一样。黄巢突然想起史书上记载,亚瑟王曾亲自为饥民烤制面包。
“带路。”他简短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手术刀。
卡美洛特城堡的医疗室明亮通透,六个裹着亚麻绷带的伤兵正在安静地喝粥。黄巢眯起眼——这与他想象中阴森的中世纪城堡大相径庭。
“医师来了!”兰斯洛特轻声宣布。
帷幔后转出个高大的身影。金发蓝眼的王者没有佩戴王冠,粗布衬衫上沾着药渍,唯有腰间石中剑彰显其身份。
“感谢您来救治我的子民。”亚瑟王的声音低沉温和,“格温娜维尔今晨咳血了……”
内室传来虚弱的咳嗽声。黄巢掀开绣着百合花的门帘,看见金发的王后正试图坐起。她苍白的面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脖颈处隐约可见溃烂的黑斑。
“黑死病。”黄巢冷声道,手指搭上王后脉搏的瞬间,腕间伤口突然灼痛起来。恍惚间,他看见自己正在长安皇宫里,为某个妃子把脉——那女子后来被他活活钉死在宫门上。
“能治吗?”亚瑟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黄巢看着国王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露出恶意的微笑:“当然能。”他从药囊取出一包绿色粉末,“但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
“什么药引?”
“主教的心脏。”
医疗室瞬间寂静。兰斯洛特的手按上剑柄,亚瑟王却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
“他的赎罪券害死了多少人?”黄巢指向窗外贫民区的方向,“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国王湛蓝的眼睛直视着他:“圆桌骑士不行私刑。”
“虚伪!”黄巢大笑,“你们烧死女巫时,怎么不谈正义?”
“我们从未——”
“那他们呢?”黄巢猛地推开窗户。城堡广场上,三个戴铁处女的囚笼正在烈日下暴晒,里面是已经腐烂的“异端”尸体。
亚瑟王脸色依然平静:“这不是我的命令……”
黄巢的腕血突然沸腾。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叠——长安城头的笼子里,不也关着他那些“谋反”的旧部吗?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无论东方还是西方。
“陛下!”传令兵突然冲进来,“主教带着圣殿骑士团来了!说要用火刑净化异端!”
城堡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黄巢透过窗户看见,上百名白袍骑士正包围贫民区,火把已经点燃了茅草屋顶。尖叫着的妇女儿童被驱赶到一起,像待宰的牲畜。
“看啊,你们的光明。”黄巢轻声道。他腕间的诗句完全变成了血色,在皮肤上蠕动如活物:“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亚瑟王的石中剑突然出鞘,寒光映亮了黄巢狰狞的笑容:“兰斯洛特,传我命令——”
“保护所有平民!”国王的声音响彻城堡,“圆桌骑士,集结!”
黄巢冷眼看着银甲骑士们冲向城门。他的药囊里还有三包毒粉,足够让整个圣殿骑士团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就像当年他在汴州井中投毒,灭掉朱温三千精兵那样。
“黄天当立……”黄巢无意识地念出几天前未说出口的下半句。
第一枚黑色砝码从虚空中坠落,砸在天秤的一端。
城堡外,圣殿骑士的火把已经点燃了第一座民房。浓烟中,黄巢缓缓取出那包能救人的绿色药粉,又摸出了另一包猩红色的毒剂。
“选择吧。”体内的帝王人格在他耳边低语,“是做救人的圣手,还是……”
黄巢露出恶意的微笑,嘴角扬起,将两包药粉同时撒向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