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不了。”黄赐钊摆手，五官在夜色里扭曲成一团。

　　卢同不按套路出牌。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小子为什么会通过卖货来宣传电影。

　　二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我明天下午会让人把节目流程交给黄生，可能会用到贵台艺人。”卢同笑着道。

　　“你就算不说，我也会让本台艺人参加节目！”黄赐钊算得明白，现在艺人都要服从电视台安排，没有加班费，如果能凭借卢同的策划增加曝光度，对电视台而言就是赚了。

　　商人最喜欢的就是无本买卖。

　　见员工们把设备都收好了，和卢同挥手道别。

　　夜里的维港泛着铁灰色的涟漪，潮湿的咸腥气裹着柴油味漫上码头。霓虹灯管在渐浓的夜色里次第亮起，天星小轮拖着锈迹斑驳的船舷靠岸。对岸尖沙咀的灯火浮在墨色海面上，像是被人失手打翻的珍珠，与码头边亮着的几盏昏黄的路灯遥相辉映。

　　丽的电视台的车辆缓缓启动，汽笛声惊起桅杆上打盹的海鸥，扑棱棱掠过皇后大道东那些褪色的骑楼。

　　不远处，大排档的鼓风机嗡嗡作响，镬气裹着豉椒炒蚬的香气撞进鼻腔。卢同点了一桌菜，招呼阿梅他们来吃夜宵。

　　“老麦，我可算明白，你和我说的‘上头’是啥意思了。”阿梅换上黑衬衫，和一旁的麦金喜搭话。

　　麦金喜嘚瑟地笑道：“是不是体验了一把土鳖装大款的感觉？”

　　“对。”阿梅点头，“整个码头都是我的货，那种感觉，妈耶，我感觉我能再演五集。”

　　“没五集给你演了。”阿苗瞪了眼没个正行的俩人，“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不花一分钱宣传电影。”阿梅说这话时，自己都笑了。

　　果然，只要卢生愿意整活，宣传电影不仅不花钱，还能赚一笔。

　　“上回卢生整活是什么时候？”麦金喜有些记不清了。

　　“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阿梅依稀还有一点印象，“卢生请人趁着夜色，在湾仔的地上泼红色荧光漆，又编了什么童谣，到处吓人，搞得当时报社天天爆道鬼怪灵异之事。”

　　“我想起来了。”麦金喜的记忆骤然复苏，“那个有圓居士！”

　　“对！”阿梅疯狂点头。

　　阿苗不解：“你们在说什么？”

　　“我同你细说吧！”阿梅把墨镜摘下，和两人一起往大排档走。

　　那个时候，新长城因为傅麒和石蕙被捕一时陷入混乱，旭日影业就请了他们的演员演戏，其中最出名的演员就是“长城三公主”陈司思。

　　当时，旭日电影资金充足，新长城人员过剩，双方一拍即合，一年拍摄了七八部电影。

　　卢同为了确保公司赚钱，想了一个缺德的法子宣传电影——

　　装神弄鬼。

　　这个时候，有圓居士出现了。他自称为报答一碗饺子的恩惠，要镇压湾仔一带的邪祟，令其不敢进犯。

　　在有圓居士的做法下，湾仔的富人区真的恢复了平静。

　　后来，有圓居士走了，湾仔又不太平了。众人再去找有圓居士，居士却直言，他们缘分已尽。

　　而后，某家报社突然爆料，有圓居士投资了好几部电影。

　　那些迷信的人为了驱鬼，就花钱把那些电影票房买上来了。

　　后来，有圓居士下山，在湾仔一带布下法阵，此地再无鬼进犯。

　　“装鬼搞事是你们做的吧？”阿苗好奇地询问，眼睛眨了眨。

　　“卢生请人做的。我也不晓得他怎么搞的，只知道，他去了买死人东西的店铺，请老工匠扎纸人，然后把风筝线穿过纸人。折腾半天后，他派人用这个机关吓人。”

　　阿梅当时才进入公司，主要工作是接电话和打电话，没参与公司的大事，只记得这些。

　　麦金喜补充：“我记得，那些纸人会趴在湾仔富人区的窗边，有些人在三四楼都看到了鬼影。”

　　“当时，卢生好像让我联系了皮影戏大师，跟他学了门技艺。”阿梅也想起了一段旧事。

　　阿苗哭笑不得，她好像听过这个新闻——湾仔厉鬼现身富人区，跳楼消失后留下血色荧光。

　　这种营销手段，也只有卢同这个非正常人类能想出来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卢同在烤肉表面撒上辣椒面，夹到荷叶饼里。

　　“没什么。”阿梅演久了，胡诌的话张口就来，“我们在讨论，明天有多少家报社爆料我们？”

　　卢同：“应该蛮多的。”

　　就港媒的尿性，这种轰动性新闻肯定赶着爆料。

　　“不说这些了，演了一天，老子都快饿死了。”麦金喜乐呵呵地打开啤酒配烤串，大口大口地炫。

　　阿苗好奇：“卢生，我们这些天买的东西，钱该怎么分啊？”

　　“缤缤服装、精工表和裕华百货的滞销物品，我按照成本价进购。金利来领带是曾老板免费提供的。”

　　“曾老板大气。”阿苗捧场，象征性鼓掌几下，“卢生，你是怎么想到，给鳄鱼恤的领带……那啥？”

　　卢同嚼着烤肉的嘴一顿，他哪能想到这种缺德的主意？还不是泱泱华夏人才多，他借鉴一二。

　　小时候，每逢清明就有人放“依维柯大金杯，拉完死人拉骨灰”。

　　长大了才明白，这不是一首歌，而是一场肮脏的商战。

　　当时，和依维柯竞标的竞争对手出了个损招——花重金给殡仪馆提供几辆依维柯。

　　高端的商战就是这么平平无奇。

　　想要抢夺鳄鱼恤领带的市场也很简单——

　　把鳄鱼恤领带变为情趣用品。

　　“我这人，投桃报李。曾老板免费送领带，我帮他打压竞争对手。”

　　三人齐齐：“切——”

　　答非所问。

　　几人岁月静好地吃着夜宵，各大报社的记者开始加班加点地撰稿。

　　星岛晚报报社。

　　“所有人打起精神，明天务必在第一时间赶往湾仔，获取素材。”

　　“主编，我们拍谁？”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金老板和唐主管啊！”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董彪顺带。”

　　东方日报报社。

　　“主编，金利来致电，要我们把鳄鱼恤领带送上明天头榜！”

　　“头榜必须是《富贵逼人》。你看不明白金老板的意思吗？她就是在给电影站台！干这行要专业！”

　　“主编，金利来给了一万。”

　　“多少？你说多少！小李，做我们这行要有职业操守——给我换个头榜。有钱不赚王八蛋！”